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姜博瀚著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侵权举报电话:010-627829891370112193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姜博瀚著.
—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2017ISBN978-7-302-45552-3Ⅰ.
①顺…Ⅱ.
①姜…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Ⅳ.
①I247.
5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277469号责任编辑:王佳爽封面设计:姚浩刘艳芝版式设计:方加青责任校对:王荣静责任印制:刘海龙出版发行:清华大学出版社网址:http://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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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字数:271千字版次:2017年2月第1版印次:2017年2月第1次印刷定价:42.
00元产品编号:071119-01姜博瀚是胶州人,胶州与高密原先都属昌潍地区,两县人民都把胶河当作母亲河.
我先是收到博瀚给我写的一封信,虽然并不长,但很质朴,后来是王爱红把这位小老乡带到了我面前.
于是,我知道姜博瀚系书香门第,他的爷爷也善文,父亲20世纪70年代毕业于我们昌潍师专物理教育系,能拉会唱,是学校教师队伍中的文艺骨干.
博瀚兄弟三人受父亲影响很大,从小爱好读书、写作,而博瀚的经历最为丰富.
他在铁路局当过工人,还走南闯北地架过几座大桥呢,后考入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
这种经历为他的创作积累了不少素材,也为他的创作提供了很大的动力.
他在生活和创作之间,坚持着他的理想.
看博瀚的文字,让人放松,字里行间洋溢着浓重的乡土气息,不矫揉不造作,质朴却有生机,无论是对人物的刻画、对景色的描写,还是对场景的铺排,感觉没有刻意渲染,甚至连比喻也很少用,就是那种简简单单的白描,但很自然.
所谓计白当黑,倒是给人留下了更广阔的想象空间.
与此相类似的是结构的安排,不知道博瀚是不是受沈从文的影响,他的作品,诸如《另一只红凉鞋也摔进了洋河里》《少女小琴》《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似有些《边城》的风格,故事处理得很淡,多是情感线索牵引,有序一莫言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II时似乎故意地多一些节外之枝,看似漫不经心,又似偏离主题,可当你回头去品味,总有一些余外的味道.
你能从他的文字中,找到一种情结,或者是岁月流逝中的乡愁,或者是需要在时光中慢慢澄清的人生况味.
这些东西,正是文字的命脉,是灵魂的搏动,是诗性的存在.
我比较喜欢《桥梁队的男人们》.
小说写的是一群修路工人与黄土高原上一个女孩的情感纠结,篇幅不长,但容量不小.
语言活泼,甚至有些粗粝,但他始终用一种幽默快乐甚至有些放恣的语调写着一个让人痛苦揪心的爱情故事.
人物着墨不多却鲜明,很多细节看似无心却十分到位.
这是博瀚所熟悉的工人生活,有一种熟悉的气味在里面.
另外,在博瀚的一些乡村题材的作品《洋河理发店》《毒药》和《红麻地》中,也有这种独特的气味,这是值得赞许的.
洋河之子的乡情我与博瀚相识几年了——偶然的相识:一日我在北影院内一家小饭铺外的露天餐桌吃早点,忽有三名青年也坐了下来,其中文质彬彬的一个认出了我,便是博瀚.
于是我知他们是三个"京漂"青年,都曾是北京电影学院的学子.
后来,我常在家址附近的路上或小饭铺里见到博瀚;再后来他成了我家客人;如今,他成为我的青年朋友.
博瀚确实是文质彬彬的青年.
早就毕业了,身上的学子味仍浓——我的意思不是说他还青涩,不成熟;相反,我觉得博瀚是很成熟的,对人生对世相都有比较通达洞透的看法.
我甚至认为,他已经确立了淡泊淡定的人生观.
在浮躁的当下,这是难能可贵的.
博瀚的文质彬彬自然是有教养的证明.
我也自然偏爱有教养的青年.
但我感到,他的教养,分明非是所谓校园生活后天赋予的.
倘没毕业,大学学子们身上都是多少有几分学生气的.
然而若论到教养的有无,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大学时期很乖的善解人意的学子,也许是深谙世故的学子.
世故与教养更不是一回事了.
序二梁晓声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IV博瀚一点儿都不世故.
简直也可以说太不谙世故了.
他的学子味是早年间那一种可曰之为"单纯"的学子味,他的教养是骨子里、胎里带来的;是家教的成果,是基因化的现象.
博瀚是山东胶州洋河畔长大的青年.
家中兄弟三人同时加入山东省作协,这也是全国文坛不多见的喜事.
博瀚的小说《洋河好孩》告诉我——按他们当地当年的口碑定义,"好孩"后边加"子"方是我们常言道的"好孩子",若不,则是比坏孩子还不让大人省心的孩子.
我既已确信我的眼力,那么推导一个好青年的从前,自然会得出博瀚小时候也是"好孩子"而非"好孩"的结论——尽管他在这本《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小说中想要告诉我们的是小孩子时的他其实并不多么的好,而我的读后感觉却是——小博瀚其实也挺好的.
当年挺好的小博瀚长大后成为我眼中的好青年,符合进化论.
然而一个好青年是"京漂"青年,也许反而会"漂"得更不容易.
故我不止一次忧郁地问他:"博瀚啊,生活得怎么样啊有什么困难没有呀"他总是微微一笑,乐观地说:"向梁老师汇报,我生活得挺好的,您就别为我操心了.
"我将他这本小说集视为他"生活得挺好的"之具体的"汇报书"——我为他"漂"出的又一成果而替他高兴!
落笔前,我原要在序题中写下的是"乡愁"一词.
自幼生活在农村,青年时期成为了大城市一分子的国人,谁无几许乡愁呢是乡土的农村穷也罢,富也罢,乡愁往往挥之不去.
何况是一个漂在北京这个中国浮躁之气最甚的青年!
并且确乎地,我从博瀚笔下的字里行间明明白白地读出了如丝缕的乡愁.
然而我最终还是决定写下"乡情"二字.
乡愁也是一种乡情.
或因乡土依然落后,或因地远难归.
"还序二V家万里梦,为客五更愁"言前者;"何人却忆穷愁日,日日愁随一线长"属后者.
但中国之交通如今已特别发达,北京与山东日可往返;胶州洋河地区,分明非是山东很穷的地区.
故,依我看来,博瀚笔下流淌的更是缠绵的乡情,而非戚戚然的乡愁.
是对生于斯长于斯的乡土之亲切愉快的眷顾,而非眷恋——如果竟是眷恋,他也就不会打算扎根北京了.
这种对乡土的眷顾,几乎是一切"京漂"青年的情怀元素之一.
他们留恋北京,难忘乡情萦绕心头,倘化成文字,便是典型的乡情文学;也可以进一步说是关于乡情的自白,关于乡情的文学"道情".
它在某几篇小说中变异为戏谑的甚至刻毒的暗喻——这种变异是乡情的扭曲;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也.
博瀚的这一部小说集,由而不可能不是回忆式的.
有纪实的成分,有虚构的成分.
假"我"而纪实,假"回忆"而虚构,纪实与虚构水乳交融,相得益彰,浑然一体.
好比遗迹之保留,一要修缮,二须"修旧如旧".
细心的读者会从作者小传中读到,博瀚出版过电影评论集《电影是一种乡愁》.
现实中人对乡土的眷顾可能只是情而不是愁.
但若论到电影,乡情则多是呈现为乡愁.
情到浓时化作愁,艺术高于生活往往也高于此点.
多怎样并不等于全都怎样.
当然,博瀚所谓《电影是一种乡愁》乃指电影人与电影之情结如同胸间块垒.
他的那一本书赠予过我,有他的老乡莫言的勉励题词.
显然地,他此集中的小说,深受莫氏小说之影响.
似乎,他也要以洋河为背景,用文字"画"出洋河—带农村之人与事的风情画来.
我认为他已达到了目的,初步建构了一种洋河农村的人物谱系——从老爷爷(虽然只有几笔)、爷爷、父母辈人兄姐代人与同代人,男女老少,形形色色.
他们或被某些事件所卷入,成为了事件中人,或造成了某些事件,亦使别人身不由己地卷入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VI其中.
这些小说虽都是农村题材,却近乎五花八门,有现实风格的,也有荒诞的,寓言性的——都被"讲诉"得有声有色.
同样显然地,博瀚也在努力成为一个"讲故事"的能手.
我一时无法细评哪几篇特棒——有发表《上海文学》头条的中篇小说《桥梁队的男人们》、有发表《广西文学》头条的中篇小说《洋河好孩》、有发表《雨花》头条的短篇小说《野马虎在嗥叫》、有发表《芳草》的两个短篇小说《我和父亲的过去与现在》和《马戏团》等,每篇故事既独立成章,又有一定的联系.
那就是作者以"我"的成长视角,展开对故乡胶州洋河芸芸众生的浓墨重彩叙述.
最后我要说——对于博瀚,小说也是他的"一种乡愁".
我祝他在他的文字"乡愁"中寻找到比故事更多的东西,祝小说早日成为他的精神故乡!
2015年8月5日北京目录洋河好孩洋河理发店马戏团浪丸蝗虫!
蝗虫!
糖精水少女小琴另一只红凉鞋也摔进了洋河里毒药17226815892110132139牧羊人匡里鬼野马虎在嗥叫我和父亲的过去与现在光阴百合蛤蟆油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桥梁队的男人们红麻地154230182252168234206287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VIII1六年前我离开洋河,只身一人来到北京.
当时我背着行囊站在洋河桥上宝红还哭着说,你他妈的有本事别走,走就是没种,走了就别踏进洋河地界半步.
他气嘟嘟地捡起一块黑曜石往洋河水一扔,黑曜石打出十次水漂.
六年来,洋河两岸的芦苇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洋河上的少年个顶个出落得粗壮勇猛,姑娘也俊俏如花.
咸酸苦辣的京漂生活让我一年到头很少回家.
宝红和我是一家兄弟.
我们都是一个老祖宗.
谁敢欺负我,宝红都是第一个站出来拿着偷来的绿色宝葫芦砸那个人的头顶,并一直把葫芦敲碎为止.
洋河上的大人都说宝红出息成了一个好孩.
好孩.
它是洋河的一种方言俚语.
但不是一个好孩子,好孩带子变成了好孩子,那是对人的一种褒奖.
洋河人从来不说你是一个坏孩子,能称呼好孩的人总之比坏孩子更恶劣.
洋河上骂起人来都不带脏字.
洋河好孩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2宝红是个能人,也就是说他是一个非常神奇的人,要不当不了好孩.
跟宝红在一起从来不会感到寂寞孤独,他从来不会无聊.
我们都是在洋河上光着屁股长大的一拨少年,他一直不安分守己于固定的生活,因为他讨厌我们父辈的古板,讨厌我们父辈一家子八兄弟,没一个男人敢跳进洋河的青年水库游泳.
宝红对生活始终有一种叛逆感.
他总是手里有很多花不完的钱,生活过得潇洒不说,还逍遥自在经常讨得女人的欢心.
宝红不但聪明,甚至聪明过头,他的身高从来没量过,他一直没有机会量,他没有完整地读过书,也没生过病,也从来没有体检过.
但是个头看上去在洋河上应该超不过任何人,那时候洋河上的人还没有发明"侏儒"这个词语,后来有人把"侏儒"从大城市青岛带回胶州县城,又从胶州县城带回洋河,宝红应该算是洋河上地道的侏儒了.
我母亲说她刚嫁到我父亲家的时候宝红已经六岁了.
我三奶奶无法抱着宝红出街串门子,只好托在手掌心,像托着一块宝石.
三奶奶对着母亲唠叨,侄媳妇恁说说这孩子都六岁啦,走不会走,站不会站,恁看看愁不愁人啊.
母亲对我三奶奶说宝红是娘胎里自带来的福,甭管他,顺天老爷的恩德自然地生长,说不定孩子将来还是个能人.
眼看着我母亲在短短几年内生了我们兄弟仨,个顶个雅致好看的容貌——乌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缘于家族的绝大部分相像之处,还主要缘于我姥姥娘家门上是红石崖出海打鱼到俄罗斯的缘故,我母亲一直说她姥爷是俄罗斯种,长着一个鹰钩大鼻子,褐色的眼珠,五大三粗的个子.
但是在宝红身上却显得没那么讨人喜欢,他矬短的腿,细小的身子有些乏力和拖累人.
宝红十岁才读小学一年级,同学们都叫他矬子.
三奶奶说,小杂种再胡咧咧,我一个个把你们狗嘴都缝上当哑巴.
宝红虽然人小,模样倒是俊秀可爱.
坐在班级里第一排座位上,露着头,洋河好孩3像只爬山下来偷西瓜的小猴子.
老师也总是让宝红读课文,一只小猴子下山来了,它来到西瓜地里偷了一只大西瓜.
同学们都哈哈大笑起来,老师骂这些野孩子不是人养的,再笑都把狗牙打掉.
老师说同学们应该给宝红鼓掌,班里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老师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有爱心,五讲四美三热爱.
同学们不要把宝红孤立.
大家不要做罪人.
虽然老师这样循循善诱,但是放学路上,宝红还是会受到某些熊孩子的冷嘲热讽.
时间久了,宝红内心的火气激怒了,他举起拳头一拳就捶到对方肚子上去,把攻击他的人打得上吐下泻.
三奶奶为了保护孙子宝红不再受到小杂种们的刻薄挖苦,做出了让宝红辍学的决定.
宝红又退回了和我一拨孩子的世界里,他脱掉了侏儒的帽子成了孩子王.
2宝红成为洋河上的好孩后,所有人都躲着宝红的时候,只有我爷爷另眼对待宝红胜过对待我们.
现今的社会成不成才不论学历的高低,赚不赚钱不是个高个矮的问题.
宝红遗传了三爷爷的机灵才智,我们都羡慕不已.
宝红身上的能量放射足够让我们觉得他能像他的爷爷一样成气候.
改革开放初期,我爷爷在门楼底下开了一间小卖部.
不大的屋子,只能容一个人坐下.
我爷爷在大队里做了一辈子的会计,回家后闲不住,就考虑弄个小卖部打发时间,我爷爷隔三岔五骑着他的德国造自行车去一趟胶州城进货.
路过洋河桥的时候是一个堤坝,夏天的洋河水大得惊人,雨水再大点的话,都有把洋河桥冲垮的危险.
洋河人用竹木为框架,再用树枝、石子、秫秸和黄泥土填实,做成一个巨大的埽修成堤坝来做护堤.
宝红每次都能眼勤手快地跑到洋河桥保护我爷爷过河.
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4我爷爷夸宝红虽然人小,是十分聪明的小大人,心里有人眼里有事.
宝红也经常会到我爷爷的小卖部坐上半天不走,跟我爷爷拉拉家常.
这个时候的宝红总显得比实际年龄要老成.
他会陪着我爷爷下一盘象棋,逼迫着我爷爷老帅搬家.
我爷爷拿着一毛钱的葵花烟给宝红,宝红双手接过,然后掏出自己的将军烟再递给我爷爷.
我爷爷说,我的烟不好抽吗还要抽你的将军宝红说交换一下,味道更香感情更浓.
后来,宝红的手艺活也有断缺的时候,几天弄不到一分钱,跑到我爷爷这里叫着四爷爷想抽根烟.
我爷爷从货架子上拿下一盒扔给宝红,少抽点,节省着,抽多了,对身体不好.
我奶奶还说宝红出生个好孩,你个死老头子你就应从着他吧,咱三嫂子知道了非活扒你皮.
我爷爷的脾气我知道,他看不上洋河任何人,从不赊一分钱的账.
但宝红在他心里装着.
宝红拿着四爷爷比他亲爷爷还亲.
这叫一物降一物.
有些时候,我三爷爷气得手哆嗦起来,干着急,就是打不着宝红.
再后来,我三爷爷得了癫痫,浑身上下时时刻刻不停地哆嗦.
我们一直以为三爷爷的病尖是被宝红气出来的.
我爷爷经常跟宝红讲他三哥当年在青岛是多么的红火,在家里大事小事都由三哥主了算,人人都称三掌柜.
在外腰里别一把匣子枪,乘船运军火贩卖汽油,风风火火风华正茂.
宝红觉得四爷爷说出来的话活鼻子显眼都是为癫痫风病症的三哥吹牛逼,一百个不信.
宝红说爷爷的匣子枪呢,一辈子也没看着个弹壳.
哆嗦成那样,还打枪,说不定子弹打到海南岛上了.
我爷爷又说,上级运动一来了你爷爷的匣子枪就藏起来.
上面带着一群人马来了咱家里,你老爷爷胆小怕事逼着你爷爷交出匣子枪.
不上交的话,咱家里还有今天这样的日子,早被抄家了.
宝红觉得四爷爷的话里有理,信了一半.
不信的一半,是他没看见一粒弹壳,没有证据.
洋河好孩5我爷爷说你去看看你家老屋的门楼上,回来再说.
宝红说那个老屋都快塌了,有什么可看的.
我看了十几年,逢年过节贴着四季平安,平时光秃秃的.
我爷爷说,你再去看看,仔细看.
宝红被我爷爷的话煽动得激情高涨,回到了老屋里,他伸头瞧瞧,左顾右看,搬来了当年癫痫爷爷活着时候经常坐着晒太阳的太师椅,宝红踩上去,伸一伸手正好够着门框子.
宝红把门框上由红变白的四季平安读了一遍,然后还是没发现什么.
后来宝红把四季平安撕掉了,然后又吐上唾沫涂抹擦干净,宝红差点从太师椅上掉落下来,他用小手轻轻地摸了摸,又跷着脚看了看,一颗金黄铜色的子弹,露着屁股撅在外面.
我爷爷说,当年上面有人马冲到咱家里,说缴枪不杀.
你老爷爷说,三,你要是不想让爹早死的话,就交了吧.
我三哥这人就是脾气大,举起枪打过去,结果子弹落在了门框的横梁上,还好没伤着人马.
我三哥被抓去了,关了五年大牢放出来,就得了癫痫,一直癫痫到死都没停过.
宝红被四爷爷说的他三爷爷,引动的宝红血管爆涨,筋骨突出,激情澎湃间突然对爷爷有了更加深厚的情感和敬佩.
我也看出来了,宝红像全身灌满了电流,电击般兴奋.
同时眼神里又是莫名的忧伤.
宝红说,那些狗日的杂种,还我爷爷的匣子枪.
自此后,宝红一心一意想去当兵.
当上兵就能摸枪,在民间摸枪犯法,真摸了摸的也是猎枪.
那是土包子玩的家伙,说这话的时候宝红像在骂爹.
对,他就是在骂爹.
他觉得他叔没出息,整天就会打兔子打麻雀.
武装部来洋河征兵的时候,宝红第一个跑到了大队里等候.
宝红说他一夜都没合眼,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部队首长在洋河看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6到宝红的时候,一个劲地夸宝红这个小子挺机灵,退回去几年赛过小兵张嘎.
首长一问宝红的年龄十六岁正合适,叫来量一下身高,结果傻眼了.
首长摸着宝红的脑袋直叹气可惜了孩子,爱莫能助.
宝红一个劲地央求首长,收下他吧.
宝红还行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军礼,逗得首长哈哈大笑.
首长说,孩子别急,等你再长上三年,我还会来的.
我不信你就鼓不了一鼓,蹿升不了一拃.
宝红说拿破仑个不高,能扔炸药包;董存瑞个不高,能取威虎山.
宝红说了很多,总之张冠李戴,把他知道的串在一起一口气说完.
然后是宝红个不高,照样钢枪不倒.
部队首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宝红彻底信以为真地欢喜.
当敬国胸前戴着大红花跳上军车的时候,宝红彻底失望了,他最爱的匣子枪又要变成泡影了.
敬国走的时候,宝红眼泪稀里哗啦流了洋河一路子,宝红对敬国说等你当兵三年复员回来,老子就上前线,我才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三年里发生了很多变化.
我姑姑嫁给了从部队转业回来的志愿兵,分配到了洋河派出所当警察.
我姑夫腰里天天别着一把五四手枪,在他到我爷爷家的时候,喝醉了酒躺在火炕上睡大觉,我才敢爬炕上摸一摸.
我把摸匣子枪的感觉告诉了宝红,宝红直哭红了眼看着我.
宝红说,你是我亲兄弟.
我是不是你亲哥,我说不是.
宝红说,就算我们俩不是一个娘生的,可是咱们的爷爷还是一个娘养的.
宝红让我带着他去摸一把我姑夫的五四手枪.
你说爷爷都是一个娘养的,那姑夫他也是你的亲姑夫.
你自己去说.
我一个劲推托起来.
宝红找到我姑夫的时候,嘴甜得像抹了一层蜂蜜上面还带着霜.
我姑夫刚刚睡醒坐在炕上不动,宝红上去递了一根烟.
宝红跟我姑夫说,宝龙说姑夫的五四手枪是假的.
我说不是.
姑夫是洋河好孩7洋河派出所的警察能带假手枪,怎么说姑夫也是广东海军回来的功臣,真是天大的笑话.
姑夫说,宝龙说是假的那就是假的了.
宝红让姑夫把五四手枪拿出来,当场验证.
姑夫从背后的被窝里掏出来,吧嗒一声,卸了枪膛取出子弹,把枪滑到了宝红眼前.
宝红直勾勾地看着枪托在炕上旋转,转得宝红眼睛都花了.
宝红说,四爷爷,你的老花镜呢,待我看个仔细.
我大姑说,你姑夫对你真好,别人都捞不着玩他的枪,你看看你叔的枪好还是你姑夫的枪好.
宝红说我叔的破枪看起来大,顶多打个家雀儿,我姑夫的枪短小精悍,子弹穿堂连大象见了都要立即倒.
宝红问我姑夫很多关于冲锋枪、步枪、机关枪、五四手枪、榴弹枪、匣子枪的特点.
我姑夫说枪术在十八般武艺中比较难学,不易掌握,俗话说:"年拳,月棒,久练枪.
"宝红听了姑夫的话后,更坚信他以后的道路就是到部队上闯一番天地.
宝红也制作了各种各样的枪,尤其他的链条枪,用我爷爷德国造的自行车替换下来的链子扣制成的枪,用一块有弹性的皮子勒着,玩起来非常有杀伤力.
我把宝红的链子扣枪借来,装上了火柴杆.
趁着我大哥睡觉的时候,我对着他的头,催促他赶快起床,否则我就开枪.
大哥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来看个究竟,结果我手中的枪走火,火柴杆深深地打在了我大哥的腮帮子上.
我母亲骂我小杂种,多亏打得准,一旦歪一点就能把眼睛打瞎了.
我母亲把宝红骂了一通,你这个小死孩子,好样子不教宝龙,顺手夺过来把那个枪扔了猪圈去.
宝红一看结巴起来,婶婶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宝红不死心地跳进猪圈从粪坑里掏出链子扣枪,上面沾满了猪粪,臭烘烘的,十分难闻.
在宝红的带动下,洋河的少年每人自制了一把链子扣枪.
他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8们拿着这些自制的土家伙、吓唬人的破玩意儿成了威震洋河的"蝗虫帮".
宝红这样的少年我估计哪个小镇都有,在大人的眼皮底下不正干,成了眼中钉.
宝红发动所有的孩子都到车铺里去寻找车链子扣,那个时候大街小巷里一群孩子瞄着一只只鸡鸭鹅响着噼里啪啦的枪声.
宝红成了罪魁祸首,被人抓住撕着耳朵喊叫着不敢了,不敢了.
那个时期,宝红走到哪里总有跟帮的走到哪里,他们成群结伙站在路边上,你来到洋河一定认得他们的脸.
宝红更是如此.
3一年夏天暑假,老师布置作业,每个学生回去抓蝎子.
我和宝红去旗山抓蝎子,我那时候是第一次认识蝎子几条腿,什么样的脑袋什么样的尾巴.
我真用手去抓,结果被蝎子蜇了一尾巴.
疼痛难忍,宝红拿起我的手放在他嘴里用尽吃奶的劲头拼命吸.
宝红吐了一地的口水,我的手掌没蜇肿,倒是被他的嘴吸红了一大片.
见到母亲,宝红结巴着跟我母亲学舌,说一只蝎子蜇了我的手,被他拿起来填嘴里就嘎嘣嘎嘣地咬着吃了.
母亲说你净胡诌.
宝红拖着我就跑出了家门.
宝红跑我在后面追,惊吓得大街上鸡飞狗跳.
一只误入歧途的老母鸡以为我们是在追它,它用尽了全部力量在我们俩面前歪歪扭扭地跑,最后跑直了腿的老母鸡趴在地上不动地张着舌头喘粗气.
我害怕踩着母鸡,甩出去一个趔趄.
我趴在地上回过头来,看着宝红把老母鸡抱起来.
老母鸡在宝红怀里撒了一泡屎,鸡屎沾了他一身的臭味.
我跟随着宝红一路子来到了洋河.
洋河水清澈蔚蓝,老母鸡在水里淹得克洛克洛叫.
老母鸡往洋河岸上跑,宝红摁住老母鸡,手里抓了一撮鸡毛.
宝红说,把它烤着吃了.
洋河好孩9我被蝎子蜇了一尾巴,手痒得要命,心里也不是滋味.
突然被宝红说得流口水.
我们俩在洋河边上支起两根木棍当炉灶,宝红用铁丝一头拴着老母鸡的脖子一头拴着老母鸡的两条腿挂在横梁上用火烤.
老母鸡烧得克洛克洛叫,胸脯上下喘动着一直到平息了,腿也蹬直了.
烤得老母鸡身上的鸡油从肚皮里渗出来吧嗒吧嗒地滴在柴火里,火焰顿时旺盛,被风一吹呼呼地燃着.
喷香的烤鸡弥漫了整个洋河.
那天下午,我和宝红躺在洋河岸上晒着太阳吃着烤鸡,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连个鸡头鸡屁股都没剩下,二十多条洋河上的纯种大黑狗闻风嗅到了香气跑来,它们蹲在岸上吐着鲜红的大舌头流着哈喇子像一排站岗放哨的士兵用失望甚至哀怨的眼神看着我们的吃相,内心极度不满.
宝红吃鸡吃起性了,说裤裆里的鸡鸡硬邦邦地翘起来难受得他在河滩上哭爹喊娘地打滚.
宝红爱吃鸡是有名的,但也没想到鸡的威力这么大,补得他火烧火燎.
宝红从裤裆里掏出硬邦邦的鸡鸡气喘吁吁地撸起来,我在旁边看着周围的风吹草动,一旦有人走来就通风报信.
宝红把鸡鸡皮都撸得破了相,红肿肿的,射了一河滩白色的乳液.
乳液随着河水漂走,宝红几乎没了力气躺在河滩上一个劲地说着打手枪爽死了,打手枪爽死了.
我看着他满嘴里还说着胡话并没有真正地死去,心里安慰了很多.
那时我才十岁,宝红十三岁.
他疯狂的念头,教会我打手枪,让那群黑狗目睹了他惨叫的场面,这一切仿佛封存在我记忆里的一场梦.
傍晚我和宝红离开洋河回家的时候,大黑狗们还跟随在我们屁股后面流着哈喇子一直甩不掉.
二奶奶在大街上到处叫唤她的老母鸡回窝,就是找不到那只芦花鸡.
二奶奶看着我和宝红从远处走来,就堵住我们问有没有看到她下蛋的芦花鸡.
宝红一嘴唇的油渍未干,空气中还带有鸡腿的味道,似乎被二奶奶嗅到了马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10脚.
宝红说从来不知道她家还有一只芦花鸡,二奶奶冰冷的双眼斜斜地望着他,一会儿又翻瞪着白眼珠子立马移到我身上说,谁不知道宝龙是好孩子不是好孩,二奶奶是最喜欢他的啦.
二奶奶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衣襟里摸出一块高粱饴糖,像变魔术似的,我看着顿时又流口水.
刚开始我还像一头倔强的驴强忍着憋住嘴巴,咬着上下唇不敢开口.
二奶奶把我一把生拉硬拽到身边,她悲伤的眼睑低垂着,她脸上的表情有时像猛禽,有时又像银蛇.
我始终闭嘴死不承认地看着她脸的变化并没有带来威胁,反而二奶奶继续甜言蜜语相加,继续哄着我,满嘴夸我是好孩子,使我成了洋河上独一无二的好人,像我曾祖父般声名远扬.
"你要是不说,我也从你那双滴溜儿转的大眼睛里看到了我的芦花鸡.
谁吃了芦花鸡它就在谁的眼睛里拍打着翅膀来回地转.
"二奶奶继续言语相加围攻我内心脆弱的堡垒.
二奶奶紧盯着我不放,让我变成了胆小鬼.
我左眼看着宝红,右眼对二奶奶使了一个眼神.
二奶奶抡起胳膊就是一巴掌抽在了宝红脸上,把宝红抽得翻了个身摔在地上.
二奶奶表现得非常镇定,反应敏捷一把抓住宝红的后脖颈,将他提起来悬挂在半空中.
宝红咩咩地叫着冒了一身汗,像一只被宰割的小羊羔求二奶奶放下来.
二奶奶手一滑,脱落的宝红吧嗒掉在地上,像一个甜瓜摔碎了.
宝红人小俏索,他顾不上疼痛捂着腮帮子爬起来撒腿就跑,恨不得两腿生风只想着捡回来一条小命.
二奶奶在洋河大街上穷追不舍.
一老一少前后奔跑的样子比兔子还快,笑翻了拴在木橛子上的毛驴子,龟噶龟噶地叫着.
二奶奶不像洋河上的小脚女人蹀躞着步子走路,她脚宽大有力,跑起来风快.
眼看着宝红就要被二奶奶的飞毛腿追上了,宝红像那只被追赶的芦花鸡,曲里拐歪跑成了Z形,把二奶奶都绕晕了眼.
二奶奶站住不动,手拤着双腰上气不接下气.
宝红站在洋河好孩11远处说:二奶奶,我的亲二奶奶.
你饶了我吧,你还有九只芦花鸡呢,也不差我这一只.
你饶了我,我给你当牛当马使唤.
我不像宝龙,他就是一个叛徒满口谎言,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家伙.
叛徒是靠不住的啦二奶奶.
宝红痛哭流涕地说,我们老坟茔里怎么可能会出一个叛徒呢!
你说是不是二奶奶.
二奶奶拤着细条的长腰,头发都跑奓煞了,感觉内心有一团烈火在燃烧着她.
她吐了一口唾沫说:"恁祖宗那个死,老坟茔里怎么爬出来你这么个好孩.
小杂种,死孩子,你以为长得像只黄鼠狼一样就敢惦记着我的芦花鸡.
它那么效力地给我下蛋吃,你也不睁大了耗子眼看清楚了竟然敢偷到二奶奶头上了,我就敢把你裤裆里的鸡子剁下来喂狗.
你今天不连带着鸡毛给我吐出来,我就让你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让你看看我姓孙而不孙.
"二奶奶的声音很粗野、很吓人.
各条小巷中涌出来的人群如旗山一样黑压压的一片嘈杂声挤满了洋河大街想看个明白.
日落后的阳光显得有些无力,好像在跳动一般.
骚动的人群里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都在静静地听着看着.
他们目睹了洋河大街中心对峙着的两张脸,一张老一张嫩.
一张脸是笑眯眯的时候,而一张脸是凶神恶煞;一张脸是痛苦和恐惧的时候,而另一张脸是咄咄逼人的愤怒.
这两张脸互相轮换转变,挣扎着互不相让.
二奶奶骂完了还想继续追,可是她实在是追不动了,眼睛冒着火花.
她向前迈了一步只好停住,弯着腰让头脑清醒一会儿.
那个傍晚,我在心中暗暗祈祷.
二奶奶始终没有追上宝红,宝红也逃过了一劫,保住了他的鸡子没有被狗吃.
宝红说他的心怦怦地跳着吓破了胆.
二奶奶剩下的九只芦花鸡,一只不给她剩下,都挨着炖了吃.
他还数落我是一只口渴的乌鸦贪吃贪喝给点口水就当蜂蜜一样甜到心里去了,二奶奶就是一只狡猾的老狐狸你居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12然还信她.
早晚有一天,你会被敌人套出话茬子连家底都出卖了.
二奶奶满洋河追逐宝红的笑谈传到了我三奶奶耳朵里,她还说一只芦花鸡吃了就吃了,多亏孩子还口口声声一嘴一个叫着二奶奶二奶奶的.
又不是两旁外人.
她可真是个下作的老地主婆.
妯娌心里留下了深深仇恨的阴影,走路碰了头两个老太太横鼻子竖眼的嘟噜着脸,都把脖子扭到了马路牙子上呸呸吐唾沫.
心里互相隔应着不说话数月之久.
4宝红是我们一拨孩子中第一个在洋河里会扎猛子的少年,一度有洋河上的老人说洋河里有水鬼,小孩子千万不要下水去游泳.
洋河上的青年水库被承包变成私人财产后,洋河唯一成了我们沐浴的天堂.
大晌天中午头的太阳高照,宝红带着我蹑手蹑脚偷偷溜出家门来到洋河.
洋河水很蓝,比蓝天还要蓝.
洋河水很绿,水底的水草探着脑袋露出水面.
洋河水滑滑的,赤身裸体跳进去,水从身上滑落变成一个珠一个珠,滋润了我们的肌肤,像阳光下的海豹欢快地扑腾着.
洋河水很博爱,孕育着各种水生物健康活泼地成长.
洋河水很干净,没有丝毫的杂质,连沙石都是透明澄亮.
我们从洋河水里摸出来的黑曜石站成一排打比赛,宝红手中的黑曜石能在水面上打出十次的水漂,溅起波光粼粼的水花刺晕了眼.
水花跳跃着欢快地流入东海.
洋河水很甜很甜,种植的甜瓜比蜂蜜还要甘甜.
洋河上的男女老少舌苔红润找不到一个黄牙齿,外面的女子做梦想着盼着嫁给洋河的小伙子做媳妇,外面的男子也如饥似渴地极力想娶一个洋河上的大姑娘当老婆.
洋河人喝了洋河水能生能养,生命力旺盛能活二百多.
连牲畜马牛羊喝了洋河水流淌的奶都营养丰富.
更别说虾鱼鳖喝了洋河水有多么价值连洋河好孩13城的蛋白质.
洋河水不是洋河水,是仙女下凡从天堂洒落在人间的甘露!
难怪我娘不远嫁,留在了洋河不嫌我爹丑.
那天在洋河水里游泳,一只可恶的蚂蟥钻进了我的大腿肉里,手一撕蚂蟥断了两半.
宝红眼疾手快,他用嘴贴在我大腿根上吸出了体内另一截血淋淋的蚂蟥.
我看着他吐在地上的蚂蟥来回蠕动着吓得脊梁骨冒冷汗,而宝红张着血盆大嘴嘻嘻哈哈地又把我笑乐了.
可是宝红死了……洋河人信奉命,该死在湾里绝对死不在井里,该上吊的绝对不会喝农药.
大年除夕宝红给我爷爷来磕头,一头翻进了桌子底下.
我爷爷跟宝红说,该混的都混了,该玩的都玩了.
把心思踏实下来成个家,生个孩子,你再死活,爹娘也不会管你了.
"一个男人应该需要点勇气,不能像鸟那样总吃食.
"爷爷最后说:长恶不悛.
从自及也.
虽欲救之,其将能乎!
《尚书盘庚上》又曰:恶之易也,如火之燎于原,不可乡迩,其犹可扑灭周任有言曰: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夷蕴崇之,绝其本根,勿使能殖,则善者信矣.
宝红沉思着,盯着窗外.
他也不知道四爷爷之乎者也说了些什么语无伦次的话.
但是不知道那是不是适合他的东西.
院子里刺槐树上的猫头鹰嘎嘎地放浪地笑,它似乎看到了洋河山洞里的野马虎半夜又偷偷溜出来在旷野上跳舞,那只野兽因为是吃了一只兔子或者是吃了一头猪崽又或者叼走了一只嫩羊羔.
宝红越想越觉得牙齿都上下打起架来,连在梦里他内心都争斗了一番.
心中的魔和佛比拼起来吓得半夜里惊出一身冷汗.
他摸了一把额头,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根证明他是清醒地活着的.
还是那只雄鸡划破了黑暗的夜空翘着红色的尾巴在高高的墙头上踱着方步子.
此时年底腊月天,却已经立春了,对于春天来说很快了,天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14都没冷得掉耳朵.
他把四爷爷说的古话听进去,点头真的依了.
说干就干,大年初二,宝红去了洋河有名的杀猪刀家里求亲.
杀猪刀是宝红他叔的老朋友,在生产队时候为国家宰杀各种牲畜,但对方都互相看不上,谁也不服气谁.
宝红他叔杀牛杀马,样样不通,杀得牛马到处在洋河乱窜,血淋淋的像白天撞见了鬼.
而杀猪刀是杀猪的好把式,一刀下去,猪血直喷,不会叫唤第二声.
宝红他叔还刺挠过杀猪刀,说再大的猪也只是二三百斤,一头牛,一匹马呢,有本事交换一下.
杀猪刀的双片刀轻巧薄片,在空中互相打一架,飞出去就能把牛马撂倒.
宝红他叔退出宰杀行列,玩起了猎枪打只兔子、打只麻雀寻欢作乐.
江湖上已经忘记了他们俩的故事,只是在洋河还有人提起当年,尤其是国家新规定私人不准拥有屠宰权,办证后的杀猪刀更是办起了屠宰场,他是洋河上至今幸存的唯一杀手.
杀猪刀有两个闺女,都不远嫁.
当宝红来提亲的时候,宝红说杀猪刀的手艺不会外传,倒插门过来伺候他老人家.
杀猪刀满心欢喜.
杀猪刀曾有过一个好帮手,是他家的远房亲戚,老头子随着年龄的增长隐退回乡,宝红最终取代了他的位置.
杀猪刀一杯高粱酒下肚算是答应了,可他的老姑娘没那么容易答复,她根本不相信宝红.
她要求宝红摘来一朵花.
当宝红从洋河岸枯萎的草丛里摘来一株迎春蔓的时候,老姑娘看着含苞待放的花枝惊讶不已.
这种花蔓弯垂三尺六寸的藤在咄咄逼人的严寒里确实珍奇,甚至令老姑娘怀疑是不是真的.
她把花蔓插在祖上传下来的搽扣里,搽扣原本装着老姑娘的胭脂雪花膏、耳环和针线顶针.
她盛了一拃扎深的清水,雪白雪白的瓷瓶如蛋壳轻薄,能晶莹剔透地映出瓶壁上杨贵妃肥美的容颜.
老姑娘用手指头蘸几滴水珠润湿藤蔓上的花苞.
冰天寒地里,这株温室的藤蔓在一夜之间开满了花儿,摇曳怒放的姿态,是那么纤细娇弱地垂下头来,脉脉多情.
洋河好孩15这株三尺六寸的迎春花就那么盛开在杀猪刀家里,恐怕也是异样的华丽.
宝红他叔得知了儿子倒插门,铁青着脸拿着猎枪要崩了宝红,连儿子都成了叛徒,众叛亲离.
这事闹大了,父子俩追到我爷爷面前,还是我爷爷面老尊严,把大侄子数落了一顿,就把这门亲定下来了.
杀猪刀要在洋河给宝红建一座别墅式的楼房,大年初五就开始动工.
照这样的气派,宝红完全不用开着敬国的手扶拖拉机去购货.
我爷爷说宝红是个好孩子,他是想在洋河重新做人,穿着平时不穿的破衣裳,把一贯骄傲的头低了再低.
像洋河上所有的少年一样朴实无华.
当宝红的手扶拖拉机和拉货的大黄河相撞的一瞬间,我想到了宝红的心里一定是笑着的,带着纯净,怀着梦想,令人难以预测的喜悦目光,他的血像腾空升起的烟花所散发着喷射的力量;他仿佛随着冥想,一朵朵迎春花在他面前绽放,带入了人们的记忆.
宝红又回到了洋河人间,像以前从没有发生什么事一样.
51987年夏季的洋河出奇的热辣.
庄稼地干旱颗粒不收.
青年水库都干得底朝天露着龟裂的黄泥巴.
大青蛙眼看着小蝌蚪晒死了一片,强忍着强烈的欲望也不敢体外受精.
小蛤蟆蹦跶蹦跶地跳跃着,两个腮帮子都热得忽闪着急喘气.
癞头鼋在干裂的地面上爬行,都说它成精后像八印烧饭锅的锅盖那么大有会飞的本领,因干旱而彻底露了马脚.
我父亲骑着自行车从热浪滚滚中奔回洋河,他教龄年满二十年,农转非把全家户口转正.
我母亲脖子颈上耷拉着一根湿透的白毛巾滴答滴答着汗水从玉米叶里钻出半个脑袋望着我父亲手中的红本本,似乎高兴了一秒钟.
我父亲说: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16孩子他亲娘啊,你有出头之日啦!
我们可以拿着红本本去粮食局领粮食吃,再也不用种地了.
你看看你的奶子都热透了涔出汗珠子贴在的确良衬衣上,苦日子到头好日子来了.
我父亲说着摸了母亲一把.
母亲甩开父亲的手说她一个庄稼人大字不识一个不种地干啥去.
最高兴的是宝红听到这个喜讯找我父亲非常想看看红本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稀罕物,可以作为通行证,吃上国家粮.
宝红看完我父亲的红色粮食本后不堪一击就离家出走了.
他为了不种地,离开乡村,离开洋河,他偷了他叔一张大团结悄悄地跑到了青岛.
我上学回来我母亲说宝红跑了.
尔后,宝红他叔端着猎枪一直追他跑到洋河头,朝天崩了三枪也没把宝红追回来.
我三奶奶整天想得人哭号着,我母亲劝一下说再继续哭准会哭瞎了眼睛.
宝红他叔说,王八蛋,再敢回来我就崩断他的腿.
宝红跑到青岛后,寄回来一封信.
全家人纳闷,不识字的宝红找人代笔写了一封家书.
宝红说他在青岛给老板做保镖,天天跟前跟后,不用腿走路,上下都是坐轿车.
我们兄弟三人羡慕得要命,跟母亲说不上学了,也想去青岛做保镖.
我母亲说,你们一个个细胳膊瘦腿的像小鸡崽,哪里有那个本事.
人各有命,宝红是天注定.
母亲的话让我们兄弟三人觉得还不如这个侏儒堂兄弟宝红.
宝红在青岛赚足了钱,他跟前跟后的那个老板开了很大的"俏美人"夜总会.
夜总会养着三十名漂亮的女孩,随意拿出来都是天仙美女,个个赛过貂蝉杨玉环.
我听说了宝红身边有仙女下凡陪着,想想都嘴里流口水.
我母亲说,保镖有什么眼馋的,说白了就是做别人的狗腿子.
凭他的细胳膊细腿保护谁,花拳绣腿都是花架子.
宝红腰里是别着枪呢.
母亲叮嘱我们千万别出去胡咧咧,万一被三奶奶听到了非吓得她晕倒不可.
洋河好孩17小雪过后,宝红回了一趟洋河,他头戴红色格子鸭舌帽,腿蹬黄色条条喇叭裤.
他的全部穿着使人惊诧之处,就在于他是一个脖子短,大腿粗,还有一双转动得飞快,什么都想试一试的黑眼圈的十六岁少年.
他叔见着宝红一身妖里妖气的打扮,把头都扭到了西墙外,眼珠子转起来能杀死人.
三奶奶逼着儿子从院子里抓只小公鸡杀了给孙子宝红炖了补补,宝红他叔一枪把那只臭美的大公鸡撂倒在地上蹬歪着腿,鸡血淌了一地.
宝红看着心里不是滋味,欲要制止来不及,眼看着他叔把鸡头鸡爪一剁扔在了那条等待了很久又饥饿的大黄狗嘴边.
宝红说鸡头和鸡爪子不能扔,青岛人专门吃,那叫凤爪.
三奶奶说,吃什么吃,小孩吃鸡头结婚下大雨,很不吉利.
宝红给我三奶奶送回来大把大把的大虾酥,还有她老人家最爱吃的桃罐头,平时不感冒不发烧是吃不上的.
给他叔还提拎着一捆青岛啤酒,一看到啤酒这玩意儿洋河上炸了锅.
宝红说这都是德国鬼子当年占领青岛时候的洋玩意儿,快一百多年了.
他在夜总会天天喝,当凉水一样.
跟凉水不一样的是,啤酒喝饱了马上就尿,凉水喝多了胀肚子能撑死人.
我二奶奶咧着大门牙咕咚咕咚喝了一瓶子,醉得东倒西歪.
一个劲还骂宝红是小杂种,拿着这洋人的迷魂汤灌人满嘴都是驴的尿臊气.
宝红他叔杀鸡喷了一脸鸡血戆头戆脑铆着劲,抽着宝红拿回来的蓝金鹿香烟,抽得手指都熏黄了半截子.
三奶奶说儿子浑身上下打了鸡血怎么地,赶紧炖鸡去.
宝红他叔始终也不敢拿着猎枪崩断他儿的腿.
宝红说了,下次再回来,他要开着桑塔纳回到洋河镇.
桑塔纳是老板奖励给宝红的,几乎有七成新.
老板生意做大了,赚了很多纸票,换一辆德国奔驰绰绰有余.
宝红就是能干,腿短跑得快,手短勤快,再加上有眼力劲.
宝红拥有了这辆桑塔纳才短短的一年有余,他说车在他身上几乎就是摆设浪费,走到哪里坐老板的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18奔驰,连车门都有人帮着开关.
宝红死前还开过桑塔纳,尔后就丢在一边,他觉得桑塔纳没档次,开着丢人现眼不如不开.
其实年前宝红还跟我说过,夜总会里一个叫丹丹的小姐悄没声息地傍着他,经常把攒下来的钞票偷偷地塞进他的钱包里.
东北来的女孩就是大气,脸蛋有模有样非常漂亮,就是不想干这行了,长期下去子宫糜烂,生育能力都丧失了.
丹丹想跟着宝红回洋河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有人疼有人爱,种地做牛马都行.
宝红说,娶老婆生孩子,洋河上一片一片的女人都争着抢着轮流给他生,闭着眼睛划拉一大把,宝红不想委屈了人家女孩的一片真心.
这样回洋河上过日子,他还是抬不起头来.
那还是人吗那是畜生.
我三奶奶也说过,宝红下次再回来,不给她带着孙媳妇就别到她的跟前晃.
只要领着孙媳妇回来,管她高矮丑俊,只要伸腿能走路劈腿能生养比给她一火车的大虾酥和罐头都高兴.
我三奶奶把这些大虾酥留着也不吃了,等着当喜糖散出去.
宝红想了一路子想不通他奶奶老祖宗说的话,人老了连自己都照顾不了,还等着抱重孙子.
一辈又一辈的,男人都成了配种工具,女人就是母狗.
那些夜总会的小姐呢,天天弓背弯腰被人骑,要是真当成母狗,那得一窝一窝生多少啊.
宝红说他从青岛不干了,他打了两张车票把夜总会的丹丹亲自送回了东北佳木斯.
宝红说以前就知道有个青岛,到了佳木斯才知道中国的大,远在他的想象力之外.
他真想留在佳木斯和那个女孩过一辈子.
但是他还是走了,他说不能害了一个真心爱他的好姑娘.
他一直申明丹丹的眼神里是清澈的露水,看得他心里发麻一辈子都忘不掉.
宝红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傲气,好像我都没有女人爱一样.
话茬里带着挑衅.
我说她到底有多美不重要,毕竟还是小姐出身,真让你带回洋河让你叔抬不起头来他不崩了你才怪呢.
宝红被我怪腔怪调搞得有些急眼,嘴唇上一撮浓厚的洋河好孩19黑胡子奓煞着.
你敢说你爷爷是农民,你爹当了教师就不是农民了你们全家吃了国家粮就不是农民了小姐怎么了,农民干部又怎么了,他们有良心,他们有情感,他们都是对我最真心的人.
我重申一下,这就是洋河好孩,宝红.
他去了一趟东北佳木斯句句话里都跟你急眼.
他对佳木斯的印象除了不是三爷爷当年闯关东的林海雪原,再就是到处一片污染.
转了一圈,宝红觉得自己还是一个在外留不下的洋河人.
我看看宝红,宝红看看我,他喝了杯里酒又拿过燕京啤酒满上,突然说起他的四爷爷.
四爷爷是我的亲爷爷.
他说我们爷爷哥四个,前三个都死了.
只剩下我的爷爷.
你看看四爷爷读过的"四书""五经"足有一箩筐,你们也混得国家铁饭碗.
我说三爷爷再没文化也是闯江湖的,家里的底子都是他走南闯北打下的江山.
在整个家族里三爷爷是大事小事都主了算,我爷爷经常跟我们这一代宝字辈的十个少年提起他三哥的往事都当作家族传奇来谈.
6有一天,宝红从济南专程来北京看我,他说他在济南是帮着一伙兄弟办事去的.
结果事成之后那伙兄弟卷着钱跑了,宝红没说什么,只是认清楚了什么是朋友什么不是朋友.
言谈之意带着轻视与不屑一顾.
我说要是所有的兄弟都像他这样的兄弟为人,这个社会就不会有朋友为了骗朋友的钱财而怒气重伤了.
我跟他提起某摇滚歌星在北京苦苦奋斗了十年的三百万元就是被朋友骗去说是投资做生意打水漂了,然后歌星患了抑郁症两年萎靡不振.
宝红好奇地看着我说:老弟,我也是走南闯北,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从洋河到胶州,从胶州到青岛,从青岛到济南,又从济南到北京,再到东北三省.
他一口气数了半个中国,赶紧拿起酒杯灌了一口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20啤酒咽下去顺了顺气.
我问宝红都是怎么瞄准一个人下手的,宝红说很简单,农民和工人朋友他们是不下手的.
一般是针对那些穿着高档的高官贵族.
而且一定是看着这个人不顺眼的时候,如果是女人,他们也是不会动的.
这是宝红做事的原则,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规矩.
我一直觉得他在外这样混下去,早晚会吃亏的,没有好果子吃.
宝红说,轻车熟路,要是当年进了部队他也不会有今天的生活.
我跟宝红说,应该为个人情况考虑考虑了,总不能这样孤家寡人一辈子,况且三奶奶冠心病发作的那天晚上临死还放心不下宝红的家口问题.
我大爷哭着说,娘,你放心地走吧,饿死谁也饿不死他个兔崽子.
宝红对这事还一直纠结,没能回洋河给三奶奶哭丧送终.
三奶奶的死亡反而更加放纵了宝红的野性.
宝红说上有天管,下有地管,中间还有空气,他要做最舒服的空气.
宝红喝了很多很多,他从包里掏出一沓子钱,我也不知道多少,他推到我的面前,让我生活上用.
我没说啥,看着不动.
宝红说我真是变了,只有他依然是洋河的少年,干着苟且偷生的营生.
宝红说不要以为哥的钱不干净,哥对你的心是纯净的.
宝红给我的钱,我不要,气得他差点把酒馆的桌子掀翻了.
他个矮嗓门大,我又是不怎么爱说话的人,争执不过他我只好闭嘴.
酒馆里的音乐播放着,影响了宝红和我谈话的听觉,宝红说他要周围静静地跟我说话,老板娘把音响关掉,惹得客人一顿不满.
宝红把酒瓶子往头上一砸,二话不说.
那些客人一看,扭头也跟着闭上了嘴.
我让宝红不要拿着自己的命开玩笑,又不是练过少林寺,还会舞枪耍棍.
宝红看着我的眼睛有些醉意,他说他看到了两个我,一个以前洋河的我,一个是现在的我.
我到底变没变我也不知道,在宝红面前他就是我的一面镜子.
洋河好孩21差不多就在那时,我感到了宝红的失意和伤感.
当初因为我的告密揭发了宝红偷吃二奶奶的芦花鸡狠狠地挨了一耳刮子,让我如今羞愧难当.
他闷头又喝了一杯扎啤.
7三奶奶活着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宝红,临死都是睁着眼睛念念不忘宝红的将来.
三奶奶的葬礼上,四世同堂,重孙子头戴红色的小帽,这是洋河很大的喜丧.
三个子孙后代只有宝红没有家室,也只有宝红哭得最凶猛,别人都不哭.
宝红哭得天都要塌下来,觉得自己是不孝的子孙.
从北京回到洋河,宝红突然改变了很多.
他想洗手不干,摘掉"好孩"的头衔.
如果不是"蝗虫帮"的敬国一再要求他去济南再干一场漂亮的仗,因为兄弟脸面抹不开面子,他也不会去.
宝红就是这样,为了兄弟义气他会铤而走险.
秋冬之交的洋河来了山东吕剧团,宝红跑遍了洋河大街上,嘴里吆喝着:剧团来啦!
剧团来啦!
他的嘴比洋河上的大喇叭广播得还要快速.
果然,在大队场院一块开阔的空地上真的搭建起了一座戏台.
戏台是用麻绳将长长的松树条捆绑在一起,然后铺上木板搭成的.
洋河上家家户户提前过起了大年,听戏的人络绎不绝涌向戏台.
宝红和我与敬国早早地来到大队开会的广场上占地头.
宝红不仅要占我们三人的座位,还有二奶奶、三奶奶和我奶奶的地盘.
也经常因为一个座位一块砖头,和洋河地盘上的少年厮打起来.
戏台上锣鼓家什咚不隆咚锵,锵锵锵的试音声伴随着宝红扭打成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浮土弥漫.
宝红个子矮小赢了不算赢,输了倒是抓到了把柄,三个奶奶会一起找到少年的亲人理论一番往人家父母身上吐一顿口水.
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22日头还没有西落,幕布就早早地挂上了.
宝红和三个奶奶打架的场面先成了剧团演出的前奏.
众人围观,比听戏还热闹,她们妯娌三个不吃一点亏,不输一点理,成了洋河上的黄三霸.
中国传统戏剧的舞台是空荡荡的,吕剧团巡回到洋河演出却不同.
他们唱《李二嫂改嫁》的时候采用的是现实主义的表现手法.
他们有幕布,有彩色布景和多样的音响效果,连洋河里的虫鸣鸡叫刮风下雨声都搬上了舞台.
从几十里外赶来洋河听戏的人也不少,都是靠朋友捎口信,最重要的亲戚朋友都是赶着马车策马奔腾.
等大汗淋漓赶回洋河的时候,舞台上咿咿呀呀地才开始.
人人都会传唱的《李二嫂改嫁》通过李二嫂孤苦伶仃的守寡生活和新社会激发起的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深刻揭示出传统礼教给妇女带来的深重苦难.
剧本以朴素的语言刻画了李二嫂的精神世界.
"打场"一场李二嫂感叹身世,"订情"一场李二嫂对张小六表达爱情,都写出了这个年轻寡妇深沉而热烈的感情.
语言朴实,感情真挚,在洋河人心灵深处引起激荡.
三个奶奶都被李二嫂冲破旧的封建势力阻挠,终于改嫁,与小六结为终身伴侣的故事情节感动得掉眼泪.
洋河上也确实有像李二嫂这样的婶子,但她们死了丈夫后不能再嫁外人,不管情愿不情愿一定要嫁自己的小叔子.
洋河上流行肥水不流外人田.
生活在农村的男女老少都钟情于《王汉喜借年》这样的故事.
他们不喜欢李二嫂现代戏的现代人装扮,而《王汉喜借年》都是化了戏妆演出,唱爱姐的女孩腮上涂了粉红,柳叶眉梢,两根大黑辫子几乎能拖在地上挪动着小碎步.
她一笑一颦迷倒了洋河上胡子拉碴的爷们.
王汉喜这样的书生装扮也是眉清目秀,偶带点兰花指不像洋河上的青年汉子虎背熊腰.
他们个个看起来奇俊无比.
省剧团来了五十几号人,轮流登台献艺.
秋冬闲日的洋河凤鸣呈祥.
三个奶奶跟着舞台上的唱腔摇头晃脑地哼唱起来,早已冲淡了刚才心头的火气.
洋河好孩238数月前,宝红来了一趟北京找我,他说首都北京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屌地方漫天雾霾遍地黄土呛得他肺都炸了,要不是去天安门广场看一眼毛主席纪念堂里躺着的毛主席就算白来京城一回.
真是谁也没想到可怜的宝红回到洋河就死了.
胶州电视台立即播报了这一死亡事件:洋河青年宝红今晨在胶州204国道上与迎面连云港开来的一辆黄河大货车发生相撞,开着手扶拖拉机的宝红连车带人翻进了国道旁的大沟里,震得地洞里两只交配的土老鼠蹿起来跳跃着吱吱叫着逃跑了,而宝红躺在沟渠里看着天上挂着一轮血红的太阳,整个世界突然陷入了黑暗.
他的嘴里含着一团黄色的泥土,说不出话来.
他慢慢地闭上眼睛静静地睡着了……黄河大货车属于超载,肇事者司机已逃离现场,跑向了胶州湾的海滩里,前面迎接他的将是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警察正在奋力追逐中.
我不敢相信宝红为什么开着手扶拖拉机还能出事,可是敬国打来电话告诉我肯定是真的.
我很震惊,完全一根接一根地猛吸起烟来.
连一口早餐都不想吃,心像火车在轨道上的摩擦声发瘆.
我看着手中的电话,想拨过去再仔细追问,可是久久注视着号码没动,也越来越难受得像植物神经患者发作,应该足足有半个钟头左右神情是僵硬的恍惚的.
"海之情"动车在胶济铁路上高速地飞驶,路过高密东北乡天空下大雪像棉花套子一样簌簌地落下,我爷爷和我奶奶在红高粱地里野合的场景一去不复返.
我都想逃出车厢钻进这白棉花样的世界,这个愿望很强烈.
在这静穆的世界里会有很多家伙看到宝红死了幸灾乐祸,会对他在大年正月里还没走出十五送了命甚至拍手叫好.
宝红的死,整个洋河在一段时期都不会安静下来,有些人会在走亲戚串门的时候,像电线杆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24上的大喇叭一样到处广播.
断亲几年的朋友也会因此事而重新走动起来,奔走相告的不是好事,坏人坏事一向是他们嘀咕的家常便饭.
父母也经常电话里嘱咐我不要跟宝红来往得太近,这孩子走上了歪门邪道啦,已经变成好孩啦!
宝红没去北京找你吗宝红没跟你借钱吗宝红没有带坏你吧宝红在洋河上可是数一数二有名的好孩你千万要远离他,俗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母亲电话里说宝红成立了什么"蝗虫帮",叫个什么不好非要叫个蚂蚱,还嫌洋河上的蚂蚱不够多咋地.
我看就是想吃皇粮!
我还数落母亲一顿,嫌弃母亲不该多管我们男孩子的事.
人人都说宝红罪孽深重,我何尝又没有罪呢如我所知,宝红死后,很多事情都变了.
很多音四起都觉得这是一场悲剧,是宝红造孽多端的因果报应.
宝红婶娘梦到宝红投胎到洋河水里做了一条泥狗,黑不溜秋的泥狗只能喘气,不能说话.
我九十岁的爷爷可怜宝红这孩子,经常沿着洋河走上一天,他老人家倒是希望宝红真的没有死,一直心里想着能亲眼看见宝红把杀猪刀的闺女娶回来做老婆.
我爷爷每天在洋河边上走累了,就站在洋河桥上抽袋旱烟卷儿对着洋河水说说话,他的愿望一直沿着河水流淌延伸向前.
期待新一轮太阳的升和落,这是他的唯一想法.
但是洋河上的少年都以宝红为榜样,不再干偷鸡摸狗的营生.
他们孝敬父母,脚踏实地地务农勤学苦干.
我经常会梦到洋河这个老地方,梦到宝红,几乎很少有不梦见.
他的愤怒﹑怨恨﹑希望幻化成青春的激情火焰冉冉升腾.
那些诱惑他并认为他坏的人就是你们.
洋河好孩,宝红这个可怜鬼就这样死了.
他躺在血泊里的那张脸根本不像交配中的两只老鼠那样恐惧地逃跑了.
他的脸那样安静得没有欲望﹑希望或者恐惧留下来的痕迹.
他瘦瘦的黝黑黝黑的身体,被重力碰撞甩出去的洋河好孩25模样没有一丝忧伤.
谁看了谁的心都会破碎,却有很多人前来看热闹.
那么多的人抛弃了他,我现在怕的不是我自己,而是你们.
春天真的来了,太阳像一把金梭普照大地偶尔清风吹拂着他的坟墓里的肉体散发出泥土的芳香.
他就是一个太阳般的孩子.
太阳一出来,他几乎就是从那座枯萎的坟丘里跳跃出来.
他奔跑在洋河大街上调皮捣蛋,招惹得洋河鸡飞狗跳.
那些相遇到不相识的后生对于他都惊呆了,避开一条小道吃惊地看着他.
俨然是孩子群里的王.
我触摸着洋河大街上孩子们黑乎乎脏兮兮的脸蛋,太阳照着发红.
我才是孩子眼中洋河里的过客,我背着行囊捏紧拳头逃离了洋河,口袋里不忘揣一把宝红自制的小手枪,在变幻风快的陌生世界里郁郁独行,人生的旅程让我彻夜难眠.
1洋河小镇一位五十岁左右的老汉推着木板车整天在洋河上喊破了嗓子阴腔怪调着:"收——长——头——发——了.
"他一年四季不管春夏秋冬都这样喊着收女人的长头发,渐渐地喊驼了背.
他拼命地吆喝就是为了多看一眼桂琴,在整个洋河桂琴是最有姿色的一个女人.
那是1981年的事.
夏季.
从广播网里传出我国在华北地区举行了大规模陆军、空军合成作战演习,展示中国军队合成机械化作战能力.
我母亲带着我去看姜老太太的葬礼,吹拉弹唱的民间大鼓书从洋河岸边的一座草房里搭着的白色帐篷中用高音喇叭传播出来.
接着便是一声浑厚的男高音呜呜大哭,悲伤凄惨,能来观看的洋河人都被孝子感动得落下眼泪.
太阳毒晒着大地,听见哭声让我有种虚脱的感觉.
我讨厌这种哭声,正当我在失望的时候紧跟着传来一声声音色清脆嘹亮、婉转悠扬、十分动人的女花腔.
我踮起脚从人群里挣扎出来看见一个长脸盘、长腰身年轻洋河理发店洋河理发店27貌美的女人穿着一件洁白的的确良上衣,一手舞着一块白色的蚕丝手绢,一手牵着一个浑身上下白晶晶透亮般的五六岁男孩.
她婀娜多姿地扭动着身子也十分伤心地哭诉着,只是她抬起一只手,将袖子和白色的蚕丝手绢挡住了自己的眼睛……洋河上的老娘们开始哈哈大笑起来,互相窃窃私语:"她这哪里是来哭娘的,你看她手舞足蹈的样子简直就是唱歌来了.
"老娘们叽叽喳喳一阵阵莫名其妙的笑声扰乱了我对那女子悦耳动听的欣赏.
我之所以伸着脖子探着脑袋看,只是想满足一下一个人望着粗制滥造的棺材,对一位躺在里面的死者尊容的好奇.
女人边哭边抱起那个浑身上下白晶晶的透亮般的男孩,像要逼迫男孩去吻别死去的祖母的脸.
姜老太太的子孙后代围棺材一圈,还都装出一副忧伤的表情,痛哭流涕,仿佛真的怀念他们死去的长者.
看光景的人倒是都远远地站在一边不敢靠近,害怕招惹死人的魂魄上身附体.
我第一次看见桂琴就是在她婆婆姜老太太的葬礼上,她的哭声轰动整个洋河.
大家对她的哭声充满了讽刺,但那哭声却让我听后三天仍有余音绕梁的感觉,我久久地徘徊留恋,无法忘却.
那时我五岁.
母亲说桂琴婆婆姜老太太八十五岁活到不想活了就跳井自杀了.
如果不是在葬礼上看见哭泣的桂琴,我可能不会知道桂琴是姜老太太的儿媳妇.
洋河上的婆婆媳妇都住在一起,基本上都知道谁是谁家的,而桂琴却跟婆婆姜老太太离得比较远,结婚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只能在离婆家很远的洋河西南角借了三间土房子住.
漂亮的桂琴嫁给了姜老太太的一个疤眼儿子,这在洋河上也算爆出了很大的冷门.
都说当年的媒婆嘴皮子很硬,愣是把这门婚事凑合到了一起.
葬礼上的人很多,老娘们都在议论纷纷,说姜老太太的这群儿女是如何的不孝,逼迫她老人家在八十五岁高龄寻了这么一条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28凄惨的短路.
这跟我母亲所说的姜老太太是自己活够了的说法全然相反.
我当时五岁.
不懂得那么复杂的婆媳纠纷,只是在一边听着罢了.
看完葬礼回去的路上却遇见了我二奶奶,她满含着泪水,拉着我母亲的手,流着泪说:"侄子媳妇,等着我养的那群鳖羔子也这样待我,那我也是姜老太太的下场.
""二娘娘,你可别寻思这短见.
"母亲说,"这不是让子女在社会上抬不起头做人吗.
"二奶奶问我,姜老太太的葬礼上谁哭得最厉害我说是那个手牵着白晶晶透亮般的男孩的女人.
二奶奶说十个婆婆有九个是死在儿媳妇手里,她可真会唱戏,应该去茂腔剧团做演员.
在和母亲回家的路上,我一路怅然若失.
我问母亲那个白晶晶透亮般的男孩为何跟我长得不一样.
母亲说那个男孩叫黎明,是福里带来的,从娘胎里出来就是一身白晶晶.
桂琴刚生下黎明的时候,一看孩子浑身白晶晶的像只小羊羔吓破了胆,黎明爸一手抓起孩子想一把摔死拉倒.
还是姜老太太迈着三寸金莲般的小脚冲过去把孩子抢夺过来哭着说,好不好这也是一条性命啊!
你们不养我养着他!
说着便哭了起来.
孩子在姜老太太的怀里也跟着呜呜哇哇地大哭起来,桂琴也跟着哭成一片.
桂琴骂她男人是窝囊废,这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白晶晶透亮般的男孩留下来像个野种一样偷着藏着养,洋河上的孩童谁都没见过黎明到洋河大街来玩耍.
不是姜老太太的葬礼,这个浑身上下发光的男孩会一直神秘地藏在洋河上.
我问母亲,桂琴为什么哭得那么厉害,那么动听,别人都不哭母亲没有过多解释,但是为了消除我的疑惑只是说一定是桂琴心里有愧疚.
白晶晶透亮般的男孩黎明在他奶奶的葬礼上曝光之后,洋河洋河理发店29上的孩童都争先恐后地去黎明家想看个究竟.
母亲说,黎明是白化病,医学上治不了的,但是不影响吃喝拉撒睡,也就不算是病.
穿着衣服看不见身上,只是看着孩子白擦擦的五官让人心里难受.
黎明和你都是咱洋河上一样的好孩子,长大了盖新房娶媳妇.
洋河上不缺怪物,但是很多人还是把黎明当作怪物,当作猴子,当作猩猩,当作狐狸,当作洋人外国种.
黎明奶奶姜老太太从来不言语,俗话说爷爷奶奶积善行德儿孙才有福,她觉得这是她做了亏心事或者伤天害理啦,才让黎明变成了一个浑身白晶晶透亮般的孩子.
如果不是姜老太太的葬礼我永远不知道桂琴就是她的儿媳妇,抑或能见到神奇的黎明.
因为桂琴和姜老太太已经很多年不来往了.
桂琴和婆婆打嘴架不说话互不来往,连带着黎明也不准迈进奶奶家半步.
当黎明的奶奶从院后那口八米深的水井里打捞上来的时候,尸体已经泡了整整四天四夜,而无人察觉.
还是邻居老太太串门子想找姜老太太闲聊时,却怎么也不见人影,四处寻找后才发现了她老人家的下落.
桂琴是姜老太太的二儿媳妇,儿子在洋河小镇上看水利,一个月回家一次.
每月的工资都被桂琴掏了个干干净净,手里没有钱的疤眼儿子也不好意思抬着头到老娘面前做穷酸大丈夫,姜老太太又不能到儿子家里去要饭吃,都只能凑合着把日子过下去.
桂琴把黎明的病因全部归结到老人身上去,说祖上干了什么缺德的事才让她生了这么个有缺陷的孩子.
姜老太太刚开始硬着头皮去看孙子,就算被儿媳妇喷着唾沫星子骂也愿意,毕竟是自己儿的种,是姜家传宗接代的根苗.
但后来桂琴像是生孩子患了植物神经紊乱,把姜老太太一把一个推,一推一个趔趄,推出门外算完.
姜老太太哭天抹泪迈着三寸金莲小脚赚了个不知好歹的下场灰溜溜地伤着心走了.
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30母亲说,她经常在洋河大街上遇到哭泣的姜老太太,每次都站住脚安慰安慰她两句.
姜老太太是性情温和的人,嘴里从来不说子女一个不好,都是儿媳妇好儿媳妇好.
母亲说这样的婆婆天下哪里找,打着灯笼都难找.
而说起我奶奶的性子,惹急了都能爬树跳墙、揭瓦掀房.
我经常路过姜老太太的门口去姥姥家,也知道那口吃水井,以前很多人都在那里挑水.
姜老太太和一些老邻居不管刮风下雨都在自家的门楼底下聊家常.
但出事以后,井也就荒废了,也再见不到闲聊的老人们了.
2我想说的是,1983年,我和白晶晶透亮般的男孩黎明成了同学.
母亲说我是黎明的小叔,他是我的大侄子,上学的时候我就该好好照顾着黎明,别让人欺负他.
每次去学校的路上我都要拐个弯去黎明家叫上他一起走.
黎明经常不吃粗饭,他的母亲桂琴也很少下厨.
黎明吃的是饼干油条,有些时候让我羡慕得流口水.
我和母亲说我也要吃饼干,母亲说饼干是掺杂了很多添加剂做的,不卫生.
我又和母亲说我要吃油条,母亲说油条里面含有明矾对身体不健康,吃多了拉不出屎来.
母亲的话,我不知该不该信,我又不会趴在黎明的屁股跟前看他到底能不能拉出屎来,反正这之后我再没这样要求过母亲.
我的母亲是地地道道的农民,讲究吃五谷杂粮.
我吃的是小米粥和地瓜.
而黎明的母亲是做什么的她从来没有在毒辣的太阳天里锄过地,从来没有在热浪滚滚的麦田里汗流浃背地割过麦子.
我所见到的桂琴就是洋河上独一无二的窈窕淑女,大热天她穿着连衣裙,戴着红墨镜,肩上挎着一个小黑皮包,从洋河南洋河理发店31走到洋河北,身上像落着一群花蝴蝶般招来了无数艳羡的目光.
而我母亲是一个体力劳动者,在我印象里她没穿过裙子,却养着二十头小猪仔种着十亩地,这是大人们在洋河上能有房子住和有钱买电视机给孩子看《猫和老鼠》的原因.
不像桂琴扭动着腰肢迈着猫步在洋河大街上像模特走秀一样.
洋河人都说桂琴长了一副好身材,苗条,像我们洋河上的红高粱细条大高个.
桂琴那时的头发就是高粱穗似的大波浪卷,时髦的她在洋河上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与之媲美.
母亲说桂琴还是她们娘家人,论起辈分来我母亲还要称呼桂琴大姑妈.
而母亲嫁给我爸,桂琴嫁给黎明爸,我爸的辈分又比黎明爸的辈分长一辈.
女人出嫁后入乡随俗辈分跟着男人论,我母亲自然成了桂琴的大婶子.
我也觉得桂琴大嫂子很漂亮,有些时候为了多看她一眼就常找理由去她家找黎明.
黎明长得不像她妈,因为天生的白化病眼睛眉毛都是白白的像脸上蒙了一层霜.
在我的童年生命里我视他为神童.
尽管有些多嘴多舌的老太太说黎明长得像小老头邪乎不说,两个前门牙还一个长一个短,不是怪物投胎是什么黎明偶尔会有清鼻涕顺着嘴巴子流到牙齿上,别人父母经常劝自家孩子远离黎明,更不会有孩子主动找黎明玩耍.
黎明一直活在自己忧伤的内心世界里孤单寂寞成长.
1983年我七岁,暑期后上了一年级.
我和黎明同桌,上学放学都是一道,形影不离.
黎明成了我同学中的好伙伴.
黎明在班上不爱讲话,上课下课都一样,总是一个人像钉子把屁股结结实实地钉在板凳上拔不出来.
同学们都围着他看,觉得他奇形怪状.
顶着一个鸡窝头的霍芳老师奓煞着乱糟糟的头发说你们这些小杂种都要给我好好地对待黎明同学,要做到五讲四美三热爱.
但还是有个别调皮捣蛋的孩子取笑黎明的短处,嗵嗵鼻子王明德说黎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32明一头白发像个洋人不倒翁.
黎明同学趴在桌子上哇哇哭号,我一拳把王明德的鼻子打歪了,王明德和我厮打在一起,然后被我骑着狠揍了一顿.
王明德找到霍芳老师打报告,说我骂老师是乱蓬蓬的鸡窝头.
霍芳老师怒气冲冲地指着王明德劈头盖脸地说,你真该砸,怎么不一耳刮子扇死你这个小黑鬼拉倒,你真是个多嘴骡子不值个驴钱,你什么时候改掉你奴性的臭毛病,你还以为你是耶稣呢!
什么都知道!
老母猪笑话乌鸦黑,我是真没空搭理你个熊孩子,让你们赘得我连家里农活都干不了,我还得去旗山沟栽地瓜种花生.
你们这些个小杂种都给我老老实实地上自习,把今天我教的十个生字,每个写二百遍.
明天上课我点名上讲台默写,谁要是写不出来我就把你们的狗爪子敲断,二话不说都给我滚出门外去站一上午,只要你们的模样觉得好看,不怕丢人现眼!
霍芳老师说的都记住了吗全班同学几乎听得一字不落,齐声高喊记住了!
霍芳老师嘟囔着嘴甩门离去.
我看她肥胖的身躯扭扭捏捏着,乱蓬蓬的头上蒙着红围巾朝洋河走去,跨上洋河桥直奔旗山沟.
洋河上起风了,河两岸的垂杨柳树冠哗哗地刮着.
望着沿河美丽的风光,景色像涂上了染料.
远处的田野里,秋庄稼茂密地生长着,偶尔有高粱玉米拔节的声音,暖洋洋的阳光照射在洋河大地上,一切都是那么富足、那么舒服.
王明德在座位上委屈地哭鼻子擦泪,对霍芳老师骂他小黑鬼耿耿于怀.
一直到洋河房屋上冒起了缭绕的炊烟.
霍芳老师罚我放学后去洋河提两桶水打扫教室,我提了足足二十桶水把教室灌溉得像汪洋大海淹没了板凳.
我看了一眼黎明,他笑了.
王明德吃了我的哑巴亏,又在霍芳老师面前吃了闭门羹还是不依不饶,回家路上,他又贱嗖嗖地跑到黎明跟前叫小洋人不倒翁,小洋人不倒翁,你看看小洋人不倒翁的头发都白了,你妈不洋河理发店33是开理发店的吗让你妈给你染成一个黑色的头发,我就不叫你小洋人不倒翁了!
我把书包递给了黎明撒欢般地追赶王明德,王明德实在没路可逃了,掉进了洋河上的粪池里浑身屎尿又臊又臭都流进嘴里了.
这个粪池是洋河上的公共粪池,掺杂了全洋河人畜的粪尿.
连王明德自己都不知道身上到底是沾了谁家的粪尿,也许还有他自己屙的那一份.
他身上挂的粪尿都足够种一亩小麦的肥料了.
从学校放学到洋河,黎明哭了一路子.
洋河小哑巴赶着一群白绵羊从西坟茔的高坡上走下来,远远地就能听见绵羊脖子上叮当响的铜铃声.
小羊羔咩咩地叫着让哑巴放慢脚步,又聋又哑的哑巴却继续摔打着他手中的羊鞭飞快地向我们驶来.
雪白的绵羊像刚从洋河水里沐浴出来似的一样圣洁,把我们围在了中间.
哑巴看着哭泣的黎明,打起了手语,我们都看不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
哑巴着急得满嘴叽里呱啦,但哑巴的口语只有洋河上的大神人能明白,我们小孩都怕大神人,又不敢找来大神人问个明白.
回到家里黎明死活不想再去上学了.
桂琴问黎明缘由,黎明只是越哭越厉害就是不肯讲实话.
我跟桂琴说,王明德叫黎明小洋人不倒翁,让你把黎明的头发染成黑色.
桂琴一听是瘸木匠儿子的王德明,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个熊孩子再敢说你,我提起来劈了他的腿!
你这个窝囊孩子就不能和瘸木匠养的那个畜生顶撞顶撞,除了头和小鸡鸡不能打不能踢,其他部分可以往死里踹,出了事有妈兜着!
桂琴跟儿子说.
黎明一直哭着问妈妈,为什么自己跟其他孩子不一样,别人都是黑头发黑眉毛而自己是白头发白眉毛.
黎明躺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恳求妈妈把自己的头发染成黑色.
黎明的要求是非常能理解的,他不仅头发白,连眉毛、皮肤都是白晶晶的,鼻头还泛着红晕.
桂琴非常激动地把黎明抱起来,望着他说,孩子你是白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34头发一点不丢人,这是上天赋予你的与众不同.
你也不是洋人,你永远都是洋河上的好孩子,更是妈妈的乖儿子.
我小小年纪不知道如何用语言来安慰黎明,但听了桂琴温柔的话语,我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穿堂风送来秋天高粱成熟后的阵阵清香.
我望着黎明家院里的那棵大洋槐树,树干苍劲有力地伸展开来.
庭院外的草地上一匹白色的骏马在打着响鼻吃青草.
我从军营书包里掏出父亲从外地给我买回来的军舰模型,发条上紧后,它就随着音乐盒发出的叮叮声,在蓝色丝绸样的海浪上摇摆起来.
黎明觉得又羡慕又新奇.
黎明有一架木棍捆绑的坦克.
我们到庭院里玩坦克军舰的游戏时黎明说他喜欢用坦克进攻我的军舰.
我俩玩得浑然忘我.
晚霞照在洋河上.
霍芳老师忸怩着顶着乱蓬蓬的鸡窝头来找桂琴做头发,说是明儿要去县城参加全国自学考试,拿下大专文凭好等着转正.
霍芳老师还一个劲地夸黎明在班里是如何如何地遵守纪律,是个多么听话的神奇孩子.
霍芳老师眼馋地一手摸着桂琴的衣服称赞面料质地好,一手奓煞着胳臂像老母鸡似的,说有她在学校里用翅膀罩着黎明没人敢欺负.
桂琴不好意思地把衣服脱下来,霍芳老师使劲往身上捆,套进去胳膊,套不上身子.
毕竟两个人的身材千差万别.
霍芳老师要是看见我母亲那件闪光料子的外衣岂不要抢夺了去.
王明德掉进粪池后,他妈把王明德扒光了摁到洋河水里用猪胰子洗了又洗,洋河水都被污染得黯淡无光.
猪胰子把王明德身上拉得少皮无毛,他的臭衣服都被洋河水漂走了.
傍晚,我母亲拿着笤帚疙瘩追着我把我屁股打肿了还不解气,威胁我再这样下去早晚让我爸带到三十里外的河西郭在他眼皮子底下看着上学.
霍芳老师还跟我母亲说我这个孩子聪明是顶聪明的,就是爱多管闲事,爱交头接耳,爱多嘴多舌,爱做小动作,屁股上像长了洋洋河理发店35槐树刺一样一时一刻都不爱聚精会神听讲,在课堂上比老师的话都多.
我在上面喊破了嗓子眼大声讲,他在下面张牙舞爪地大喇叭吆喝,脑子里早去洋河摸了一水桶泥狗.
他是教师的孩子,我可教不了他,也不敢动一根指头,等姜老师礼拜天回洋河,大嫂子你得透透气.
这,令一旁的桂琴十分尴尬.
母亲说要做个好孩子就得遵循洋河祖训,不要惹是生非,不要惹黄鼠狼,不要惹神人.
王明德自从被他妈摁到洋河水里洗涮了一番,就得了怪病,在炕上躺着嘴里胡念八舌说看见了一条美人鱼,长着绿色牙齿,绿色头发,猪一样的眼睛和红鼻头.
王明德他妈差点被孩子吓丢了魂,这哪是什么美人鱼,是水鬼.
母亲经常给我讲美人鱼拖着长尾巴,浑身鳞片金光刺目.
洋河水里就算有美人鱼,那也是被东海龙王赶出家门逃跑来的妖怪.
王明德他妈越来越害怕,她找到洋河上的大神人,让大神人施法术占卜孩子是不是受到了水鬼的惊吓.
大神人是位瞎眼神婆婆,看不见光明.
她金光闪闪的红头发编成长辫子拖拉到地,传说她身上穿的红色斗篷是她的迷魂帐,她施法能让斗篷飞起来,天会突然开了又合,斗篷好像一片红霞系着四角,铺天盖地地缒在地上把妖孽鬼魂之类统统收伏包扎起来.
她活的年岁比正常人要长两三倍,有人说她一百五十岁了,还有人说她在二百岁上下.
王明德他妈拜见大神人的时候献上了洋河上最美丽的百合花、最娇嫩的大仙桃.
然后全身伏地趴在她脚前捧着金光闪闪浓密得像两条马尾巴似的大红辫子,手哆嗦着,亲吻着.
大神人手握十字架当拐杖,坐在地上念念有词.
看她一脸的金粉,老态毕现,干瘪的嘴唇就像千年的王八精,是位真正的先知.
她弯身摸了一把王明德妈的头顶,掐指头一算就知道王明德看见了不干净的水生物,需用红布缠头才能招魂辟邪.
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36桂琴知道王明德是因黎明才被我追赶掉进了粪池,心里过意不去,就说服大神人,不用缠红布了,干脆把王明德的头发染成一片红.
王明德染成了红头发当天果然全身出奇的有力,像一只臭美的大公鸡到处活蹦乱跳,到处张扬着他血红的鸡冠子头.
大家都对桂琴染制的红发居然起到了大神人仙术一样的作用感到惊奇.
3我还想说的是,洋河上自从有了第一家理发店,第一个理发师就是黎明他妈桂琴.
最受益的就是霍芳老师,她一改往日的鸡窝头,变得像一只俊俏的老母鸡.
七岁之前我从来没有找过陌生人给自己剪头发,都是我爹一手用推子给我剃成平头.
可是,洋河上有了理发店,我就央求母亲给我五毛钱去桂琴那里去理发.
母亲说,小孩子还不能让别人剪头发,别人摸头是要毁运气的.
我觉得母亲的话不可信,王明德被摸了后天天都像打了鸡血.
我觉得她是不愿意给我五毛钱,或者更不愿意让我去找桂琴剪头发.
母亲不同意我去桂琴那里理发,但我可以去桂琴的理发店里玩耍.
黎明妈的理发店不像大城市里的理发店,而是在自家卧室的墙壁上贴了一面硕大的玻璃镜,把露梁木的天棚顶用报纸糊了糊.
一把木头椅子一摆,一把刀子,一把推子,两把梳子,一切就都齐全了.
简单虽简单,可是却一直让我有想坐上去剃头的想法,想想被桂琴剃头肯定有一种别样的感觉,她住的一定是间魔屋.
临近年关时候,我再次和母亲商量,想去桂琴那里剃剃头让自己精神精神.
母亲说剃成光头更精神,小孩子不用去理发店.
再没完没了地嚷嚷就让你爸两下三下剃个光头.
说完便又一次把我搁置一旁不管不问.
洋河理发店37我找父亲,父亲说等过完年立春后再剃,这个冬天很冷,小孩子留着长发也更暖和.
腊月二十八我去找黎明,想让他妈给我免费剪一次头发.
我似乎对剪发着了魔,于是独自去了黎明家.
见满屋子都是成年人排队等候着,都是来花钱臭美的.
屋子里还有一个橡皮人模型披头散发矗立着不动,怪吓人的.
我又没钱实在没有多大希望,只能沮丧地走了.
大年夜里我大爷和我大娘在家里吵得不可开交,把过年的用品全都摔了个粉碎.
我大娘说我大爷去桂琴那里理发理出了一身子毛病,干什么都看我大娘不顺眼.
我大娘是那种怀疑敏感性特强的农村妇女,非说我大爷被桂琴这个骚狐狸给迷住了.
但按我大爷的说法我大娘就是个神经病患者.
母亲跑过去劝架,说我大爷和大娘都不是明白人,大人不过年还有孩子呢.
一年到头,孩子盼望的不就是个新年嘛!
我大娘哭得很厉害,说我大爷放着好日子不过,我养五个闺女怎么了,你天天往桂琴家里跑不就是想让骚货给你生个儿子吗被狐狸精迷住了甚至看着全家人上下都不顺眼!
我母亲对我大爷说,大哥哥你真不识抬举,五个闺女多大福啊.
五朵金花,又是父亲的小棉袄来又是父亲的小酒壶,天天给你送酒喝,还不美死你啊!
我大爷说,你听她那张臭嘴胡咧咧!
我大娘闹归闹,却不敢去找桂琴算账,只能怪自己老了看不住自家男人.
谁让我大爷是洋河小镇有名的兽医呢!
我大爷在军队当兵是饲养员,并学了一身的本领.
他退伍后回到洋河小镇专门给猪骟蛋子.
谁要是能请动我大爷去骟蛋子真是他家的福气.
我大爷骟猪蛋子不仅仅术后好得快,而且猪会飞快地长.
我大爷骟猪蛋子是出了名的全洋河第一刀,从来没失手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38把猪骟死过.
我家的猪蛋子也是我大爷骟的,我见过他的技法.
我觉得他没有旁人吹嘘得那么牛逼哄哄,每次都把猪骟得吱吱大叫,像要杀猪一样.
我问母亲以后能不能换个兽医,母亲说这不是什么人能随便割的,差一点多一点都容易把猪割死.
再说了骟猪骟猪,哪有骟蛋不叫的猪.
我大爷骟猪蛋子的时候,每次都会穿着他的黑色高筒皮靴,戴着他斯文的黑边眼镜.
风度翩翩得不像是兽医,倒像是战场上归来的将领.
我母亲撒一把玉米,一院子散养的小猪不约而同地聚到一堆抢粮食吃.
我大爷趁机伸手一把拉过来一条猪腿,一脚踩着猪头,一脚踩着猪尾巴,猪屎猪尿拉了一地,多亏我大爷穿的是高筒皮靴不碍事.
他用满嘴的大金牙齿咬着明晃晃的手术刀,长长的黝黑乌亮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然后他用酒精棉球在猪肚上擦了几下,我还没有看清楚,他嘴巴里的手术刀一划,猪蛋子就出来了.
要是小母猪的话,割出来的就不是蛋子,而是一绺小细肠似的玩意儿.
大黑猫看见了便飞快地叼走,爬上树头一顿美餐.
猪蛋子被我大爷扔得满地都是,连我家的断尾狗都不过来瞅一眼.
倒是二奶奶的消息又快又准,听说小猪要骟蛋子了,早早地端着蓝花大瓷碗在庭院里候着,我母亲帮着二奶奶把猪蛋子一一捡起来,回去给二爷爷补肾.
每次等大爷骟完蛋子,我会把压水井引出来清凉的水,倒进铜盆里拿着香皂和毛巾送到我大爷面前.
我大爷先是把手术刀消毒后装好,再把手脸清爽地洗一番.
我父亲在外地教书常年不在家,我母亲会把父亲准备好的香烟给我大爷点上一支.
我大爷抽香烟的姿势帅气十足,满嘴的大金牙是不怕烟熏火燎的.
我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
看着庭院里被我大爷阉割后依然活洋河理发店39蹦乱跳的猪崽,想,我大爷的兽医刀闻名全洋河镇,而桂琴的理发刀也是全洋河第一人.
两把刀子搁在一起,岂不是锋利无比.
要是我大娘不说那些话,我根本不会相信一个骟猪刀怎么会和理发刀碰撞到一起.
黎明爸却不像我大娘那样哭闹,始终保持缄默把牙打碎了咽到肚子里.
他在小镇洋河上看水利,挣点钱基本都喝肚子里了,天天搂着酒瓶子苦闷地睡觉,抽水机把水抽干了,轰隆响了一夜他却仍是迷迷瞪瞪不知道白天黑夜.
夏天来临的时候,桂琴换了一件石榴花的连衣裙.
她白色的裙子上布满了石榴花,穿在身上火红火红的,桂琴的头发还是那个大波浪.
手里挽着的皮兜还是那个黑色的,只是走路的屁股扭动得更厉害了.
中午时分,太阳高照,晒得大地滚烫.
桂琴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是戴着一副蓝墨镜,我上半身的影子很清晰地映照在她的墨镜上.
桂琴穿着石榴裙从南街往北街走了一个来回,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来得及费劲就办回来了.
桂琴刚刚从我面前消失的时候,我大爷骟猪蛋子时骑的那辆老金鹿牌自行车就紧随其后地追来了.
远处还有哑巴在奔跑追赶着我大爷.
我大爷戴着一副老掉牙的墨镜在大金鹿车上,头发被微风吹拂着,一甩一甩的.
哑巴把我大爷的金鹿车拽住,我大爷用差点要摔倒的架势停住了.
哑巴手里来回比画着,像闪电那么快.
谁都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大爷说你能把自己急死,我也不知道你想说啥.
哑巴知道我大爷说话不灵,便急中生智地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使劲瞎画.
我大爷说你的绵羊要生崽子了绵羊生崽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哑巴又在地上继续画来画去.
我大爷说你的绵羊生崽子难产绵羊难产我又不是接生婆.
我是兽医不假,可我只管阉管不了生.
你去找洋河上的接生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40婆好他娘吧!
哑巴哭咧咧地,把我大爷的金鹿车狠狠地踢了两脚就跑着去找好他娘.
好他娘是专给娘们儿接生的,能给你哑巴去接羊胎,骂死你个狗屌操的!
等哑巴走后,我大爷嗤笑着说.
他霸道神气的样子更能显示出一个骟猪蛋子兽医的特殊身份.
我大爷和我说,小明,你怎么还不回家去,天马上就要下雨了.
我心想,这么火热的天怎么说下雨就能下雨.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万里无云,天气尚好.
我准备去找黎明捉知了,我回家拿着面筋往长竹竿上一粘,就出门来到了黎明家.
我叫了一声桂琴大嫂子,问黎明呢.
桂琴大嫂子说不知道去哪里野了,我站在院子大门外看见了桂琴正在给我大爷洗脸.
我本来走出了几步,又鬼使神差地掉回头.
这是天生的好奇心迫使我这么干的,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忍不住决定朝屋子里窥视一番.
我感觉我的周围出奇的安静,天地突然断了电接触不良连热风都停下来了.
我轻轻地推开门,怕被我大爷和黎明他妈发现,便像一只猴子样爬到院子里.
理发师桂琴在屋里给骟猪蛋子的兽医我大爷轻轻地揉脸,捋眉毛,捏耳朵.
我大爷那个死鬼懒洋洋地躺在木头椅子上闭着眼睛享受着,在夏日的清爽里满足得都快要断气了.
桂琴对我大爷说:"老美男,你要怎么个修理啊"还称老美男呢,我差点扑哧笑喷了.
骟猪蛋子兽医:"交给你了,随便你修理.
"好,随便修理,把你老蛋子割了.
我想.
理发师桂琴把骟猪蛋子兽医我大爷的一只手拿过来摸她的高胸,黎明妈的两个气球般的奶子简直都要爆破了,像拨浪鼓呼呼地颤动着.
桂琴夹紧了腿,跳着舞步般转身拿起了一个刮胡刀,拉起一条黑皮带在上面着急地蹭来蹭去敷衍了事完就给我大爷刮脸.
桂洋河理发店41琴从眉毛刮起,到腮边,嘴巴,到脖颈一直刮得哧哧响.
骟猪蛋子兽医我大爷一直从桂琴的奶子摸到肚子,又摸到裙子里面,从上往下摸到桂琴的腿根,样子陶醉得不行……桂琴瞬间发出的叫声,像只小花猫.
"你手再不老实,看我刮烂你的皮!
"她说.
我大爷嗷嗷叫了一声,脖颈上被刮得流出了血.
我趴在玻璃窗外窥视了整个过程,他们忘我地投入让我万分生气,想一拳捣碎窗上的玻璃,昭示我的存在.
但我还是继续窥视下去.
我大爷说:"你把老美男的血丝都刮出来了,怎么个报答我啊"桂琴还在轻轻地用一块棉花球给我大爷来回地擦.
白棉花变成了红棉花.
我还替我大爷担心桂琴不小心把他当猪骟了咋办.
吹风机呼呼地在我大爷头顶狂吹一番,头发楂子满屋簌簌飞落.
桂琴把我大爷身上披的那块塑料纸拿下来抖了抖,然后给了我大爷一个暧昧的眼色.
我大爷算是明白了意思,一只手一巴掌抓在了黎明妈的屁股上,另一只手拦在桂琴的腰上,就把她送上了炕,迫不及待地把桂琴压在了肥胖的身躯下,桂琴像只恶猫一样叫了起来.
桌上的吹风机都还没来得及关上,一个劲地呼呼叫着,整个屋子里充斥着狂乱的热流.
理发屋顶棚上的圆球银光闪闪地旋转着,斑点样的光芒打在他们两人赤裸的身体上,伴随着狂风骤雨般的呻吟和喘息.
我忘记了这是个炎热的中午,不知道是旋转的圆球把我转晕了还是剧烈的太阳光把我晒晕了,抑或是身体里某个部位的血脉贲张.
直到他俩都闭上眼睛魂飞天外般晕死过去后,我才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黎明家的魔屋.
我和母亲说起我大爷在桂琴家理发的时候,母亲说千万不要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42让我大娘听到我说的这些话.
在霍芳老师的作文课上"记一个最熟悉的人"我把整个经过写了一遍,语文女老师霍芳同志把我喊起来立正站好当众羞辱了一顿,骂我胡诌八扯乱咧咧,自己的妈不写非要写别人妈的事.
难道我比黎明还了解他妈老师骂我写的根本不是作文,而是闭门造车、瞎编乱造、为非作歹,捏造出比黄色还黄色的下流流氓话.
我上课说的话你都当作耳边风,还是耳朵被驴毛堵上了,还是你一门心思想媳妇呢同学们都龇牙咧嘴哈哈大笑说我在想媳妇.
霍芳老师说我爹怎么也是个公办教师,教师的孩子写出这样的作文,让人笑话!
霍芳老师还特意说自己也许是民办教师,欣赏的水平不高.
可别让我爹认为是她教坏了我.
首先把自己撇得清清白白的.
黎明因我在全班面前揭露了他妈的丑事,一怒之下拒我于千里之外.
同学们也跟着霍芳老师骂我舌头篓子搅乱是非.
跟黎明形同陌路后我变得忧伤起来,我知道,再这样继续下去我非被噩梦惊醒不可.
41988年夏天热浪滚滚,洋河水都烧开了锅.
旗山上的大风刮过洋河,也就显得还有一丝凉意.
尤其党中央的大风刮到洋河,国家颁布了新政策,我父亲教师工龄年满二十,可以把老婆孩子以及爹娘的农村户口转成城镇户口改吃商品粮.
消息一出轰动整个胶东半岛.
秋后,国家收回了土地.
父亲去县城驮回来一台14英寸的三元牌彩色电视机.
蜻蜓飞翔的洋河大街上传来了汉城奥运会开幕式的盛况,一曲《手拉手》唱得热血澎湃.
体育场上五颜六色的多民族服装耀红了天,满天飞翔的翯翯白鸽点缀着像开满了朵朵白棉花.
洋河人的耳朵里灌满了朝鲜两面鼓咚咚的清脆明亮的打击声.
圣火在托盘式的飞碟上洋河理发店43熊熊燃烧,歌声震动五岳.
激动得我热泪盈眶.
而后,我哇哇哭号.
我明白了世界之大,很多东西是看遍全洋河都看不到的.
黎明紧紧地抱住桂琴的大腿央求妈妈也买一台电视机.
那天桂琴进胶州城回来,抱着一台双卡录音机.
像个木头箱子一样大,村子上的老人看了又开始骂起来:"这个浪货,都赶上潘金莲了.
她还会跳迪斯科,也不怕把腚扭烂了.
"一年之后,桂琴的理发店变大了,还是原先的那间屋子,但是把家里的那铺土炕拆掉了.
"桂琴理发店"的醒目大牌挂在了门楼顶上,开张以来生意非常红火,全洋河上的小伙子大姑娘都跑来了.
老人们一提起那个桂琴理发店就骂那是什么理发店,那是淫窝.
老人们都恶心得吹胡子瞪眼张嘴就想吐唾沫.
桂琴的工作人员也增加了两个,都是小姑娘,里面我只认识"小头"家的女儿小环.
小环的到来让桂琴轻松了很多,那些不干不净的人都是由小环来洗头、洗脸,凡是说得过去的都是老板娘桂琴亲自上手.
小环是一个丰满的胖丫头,身材稍微有些矮小,在家里上面有三个哥哥,最小的就是她,虽然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却得不到丝毫重视.
前两年在城市打工割了一对双眼皮回到洋河,被洋河人指三点四骂到了祖宗.
小环的爹喝点酒就破口大骂,你出去做妓女,你去卖身,你不要再回这个家,我更不是你爹.
小环简直不想活了.
正巧桂琴缺个帮手,把小环救了下来.
一个身材苗条风骚的老板娘桂琴,一个丰满矮胖的小环.
她们走到哪里都能构成一道风景.
从那以后,我去桂琴家的次数更多了,我被她梦幻般的魔屋深深迷住了.
黎明害怕双卡录音机发出的咝咝啦啦的巨大噪声,就跑出去躲起来找不到人.
最后我在麦草垛里发现了黎明,他一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44个人坐在草堆里,手里捧着的一只白老鼠吱吱地叫,我顿时吓破了胆.
"你竟然拿着一只白老鼠,全洋河都在撒耗子药,你不知道灭鼠行动吗"黎明抬头睁开微眯眯的眼睛,他永远都这样看人,像毒辣的太阳刺穿了他的眼球一样.
"你赶快把它扔了,它有传染病.
"我想一脚踢掉他手里的白老鼠.
黎明把它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它还是不停地吱吱叫.
白老鼠挣扎的样子非常吓人,一定是吃了老鼠药才被他捉住的.
"你看它多么可怜,都快要被毒死了.
"黎明暗自神伤.
我给黎明的军舰停在他脚边发呆.
天空中一道白烟划过,两架白色的大飞机紧跟着从头顶盘旋而过,发出轰隆的噪声,时隐时现.
"你觉得飞机有多高"黎明眯缝着眼睛问我.
"飞机有多高五十米,也许五百米.
"因为飞机在洋河上空确实飞得很低.
"我长大了想开飞机.
"黎明捏着白老鼠的耳朵说.
"你先把它扔掉.
要不你得了鼠疫死掉了,就开不成飞机了.
"我还是想踢掉黎明怀里的白老鼠.
黎明起身攥着白老鼠往洋河走去,我跟在身后.
黎明叠了一艘纸船,把白老鼠放在船上,顺着洋河水漂流而下.
他嘴里咕哝着:"小老鼠,等你上了天堂,你就会跟飞机一样长出两根翅膀飞翔了.
"他把两只手圈起来靠在两只眼睛上,像透过望远镜一样看着远去的白鼠和呈现在他面前的这个世界.
自从桂琴有了录音机之后,去她家理发的人更多了,不剪头的人也每天跑去听音乐.
桂琴的理发店成了歌舞厅.
黎明爸爸更是很少回来了,偶尔回来一次看见一屋子的人就洋河理发店45要和桂琴吵架.
有一次深更半夜,黎明爸爸把桂琴打得鼻青脸肿,把她倒提起来像扫帚一样在房间里来回拖拽,桂琴发出阵阵惨叫,鬼哭狼嚎般瘆人.
那么讨厌的一个酒鬼,娶了全洋河最漂亮的老婆,却差点把美人打残废.
桂琴带着伤疤在洋河小镇走过的时候用草帽遮着脸,把头高高昂起.
她还是改不掉她那爱美的本性.
洋河上的光棍汉也开始去桂琴家了,每次他们回来都要美美地吹嘘一番,桂琴在他们眼里成了天上的仙女下凡.
后来小环走了,她娘把刚满十七岁的小环嫁给了旗山窝子打石头的光棍汉,足足大小环二十岁.
小环她娘拿着三万块钱哭了一天一夜,差点哭瞎了眼.
桂琴还是桂琴,她开的理发店不仅在洋河上闻名遐迩,甚至连别的村沟都流传着她的芳名.
有些前来理发的人特意走了十几里地,就为找桂琴亲手给自己剃上一刀子.
黎明爸彻底不回来了,但也不离婚,就这么拖拉着桂琴,把家和孩子都扔给了桂琴一人.
他自己则在水电站上过着破罐子破摔醉生梦死的生活.
5那天下午,我大爷要去给猪割蛋子,问我和黎明要不要跟着去.
我们坐在大爷的大金鹿脚踏车上一前一后乐翻了天.
一头倔强的小公猪怎么都不听使唤,简直是无法无天地反抗起来,我大爷把刀子含在嘴里,狠劲用脚踩着小公猪的蹄子,小公猪凄厉的嘶叫声刺疼了我们的耳朵.
我大爷于是重新换了一个姿势,他一脚踩着猪头,一脚踩着猪尾巴,一手攥住了小公猪的睾丸,刀子锋利地划开一道白口子,一个蛋子像冒泡一样跳了出来,接着又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46是一刀,这个猪蛋子被血淋林地扔在了地上,就在这时,仰面朝天拼命挣扎的小公猪一翻身从地上来了一个驴打滚,跃起身子,飞快地逃跑,两腿间流出来的汩汩鲜血甩向四面八方.
小公猪拼命地往洋河大街上跑,一路横冲直撞,疯狗见状都吓软了腿.
洋河人看见远处跑来一头疯狂而愤怒的猪,都吓得躲到墙角旮旯里,心惊胆战,我大爷手里攥着割猪刀迈开大步紧紧地追赶着小公猪,我和黎明也紧跟在我大爷身后.
我们从洋河大街的南头一直追赶到洋河大街的北头,一千米之后我超越了我大爷,眼看着还有五百米就要追上小公猪了,小公猪突然来了个急转弯,掉头往洋河桥跑了去,我们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公猪也满嘴流着哈喇子甚至吐起白沫子,却始终遥遥领先.
很多看热闹的村民都紧紧地跟在我们身后,我们的队伍像洋河上举行的长跑比赛一样壮观.
要不是这次意外的追赶,我至今都不会知道我有长跑的天赋.
洋河桥至少有三百米长,一百五十米后,迎面走来了一位婀娜多姿的美女,头戴着草帽,草帽上缀着一条红丝带,她肩挎着小黑皮兜,婷婷娉娉.
跑近一看,原来是黎明妈桂琴.
小公猪也瞬时慌了神,一头撞在了桂琴腿上,把桂琴撞了五六个趔趄倒在桥栏杆上,腿上的白丝袜被小公猪的嘴巴拱得皱皱巴巴,流了一腿的白沫子,散发出一股猪屎味.
桂琴生气地大吼起来,小明!
你干什么不好,闲得你手爪子痒痒追赶一头猪!
我想说,这头猪不是我追赶的,可是扭头一看确实是我追赶的,我大爷和黎明还在几百米开外看不着人影.
就在这当口,小公猪跑下桥钻进了高粱地.
我大爷和黎明这才赶来了.
我大爷红着脸脖子,喘着粗气,咧开嘴巴露出了大金牙,见到桂琴格外激动.
桂琴刚才的怒火再次被点燃,噢,我说呢,原来是你在后面洋河理发店47压阵呢,连一头小猪崽都追不上了,还想追我呢!
我大爷笑呵呵地说,不是,不是,这完全两码事嘛.
什么两码事,你看看你把一头小公猪折腾得惨不忍睹,鬼哭狼嚎,今天也就是猪撞在我身上,要是撞在别人身上,谁都会宰了它炖肉吃!
老不老小不小的,你带着两个孩子满洋河疯跑,今天真是让我遇见了鬼天气,遇见了怪人,事事都不如意!
阳光下的洋河水波光粼粼,掀起波浪.
他们俩在洋河桥头对峙了半天,我和黎明顺着小公猪留下的血迹钻进了高粱地,高粱地热气烤人,高粱叶子在风的吹拂下唰唰地响着,划着脸蹭着胳膊,我和黎明弯下身子来蹲在地里搜寻目标.
小公猪难道你是死了吗怎么连一声喊叫都没有高粱地里寂静得要命,只能听见我俩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高粱地里一片杂乱的脚步声,高粱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动起来,是我大爷抱着黎明妈钻进了高粱地.
黎明他妈大喊着,你放下我,你放下我,我对这荒郊野地没兴致.
你以为我是你的猪呀,往这高粱地里钻!
就算没有蛇还有刺猬,没有刺猬还有壁虎子,没有壁虎子还有狼,就算没有狼还有猪!
刚说猪,猪马上发出了一声尖叫.
我们寻着猪叫的声音寻去.
只见小公猪平躺在一堆高粱叶子上,呼嗒呼嗒地喘着气,两腿间满是血迹,剩余的一个蛋子还在跳跃着,昭示着生命力的韵动.
我心里好一阵难受.
我大爷走过来,把碍事的高粱秆踩倒,蹲下来,拿出那把锋利的割猪刀,把小公猪的另一个蛋子不费吹灰之力地拿掉了,然后撒上药粉把两片割开的肉捏在一起.
桂琴走过来,见小公猪还喘着气,她说这是一头多么怪异的猪啊!
不在家里乖乖地束手就擒,竟然喜欢跑到这野地里受刑.
真是可怜啊!
不能让它这么活受罪,你把它的脖抹了吧.
你怎么还是个孩子脾气,这猪不好吃.
我大爷说.
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48但你留着它迟早还是要杀掉的,这太残忍了.
谁让它今天撞到的是我的腿.
桂琴还在耿耿于怀.
我想这俩恶人今天是疯了吗我看着我大爷,希望他能把猪抱回去.
你不去,是不是那好,黎明,你把它杀了.
桂琴越来越肆无忌惮,她要让她的儿子,一个白晶晶浑身透亮的男孩毫无理由地去杀一头猪.
黎明突然哇哇大哭起来.
一把抓住他妈的一条大腿,开始嚷嚷着不要杀死这头猪.
你的死爹都敢杀黄鼠狼,杀死了黄鼠狼你爹变成了疤眼,你真不像他!
他是活该,他被黄鼠狼身上的电波辐射受到了报应!
桂琴愤怒着.
算了,看在孩子份上,把它抱回去吧.
我大爷双手托着受刑后的小公猪.
桂琴看了我大爷一眼,你觉得你这么做就是好人了你这头蠢猪,你觉得它还能活吗你真是个失败的兽医.
该退休了.
黎明抬头望着我大爷.
我大爷摸着黎明的头,你妈是个漂亮的女人,就是嘴太毒辣,她说我该退休了,就是说我性无能.
黎明又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们俩都不大懂大人们的语言,云里雾里.
小公猪还是死了,死在我大爷托着的双手里,它是流血过多而亡的.
我大爷顿时伤心欲绝,他竟然丢份地像猪一样哼哧哼哧地哭起来.
我行医三十年,从来没有失过手,今天竟然杀死了一头小公猪.
我这不是屠刀,却胜过屠刀.
我大爷突然跪下来,他把骟猪刀递给了黎明,苍白着脸说,你用屠刀杀了我吧,替你妈报仇.
我们顿时被他疯狂般的失态吓傻了.
我大爷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掉在了脸上,被泪水湿透了.
我不知道此时此刻该干什么,洋河理发店49该上去把他扶起来还是该上去揍他一拳.
看着他为小公猪伤心流泪的样子,看着他的花白的头发,我也难过了,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地爱他的.
6我和黎明小学毕业前夕,桂琴和洋河镇一个挂职干部勾搭上了.
挂职干部每天开着派出所里的摩托三轮车来到黎明家.
黎明在同学面前赚了很多羡慕之情,黎明成了他们心中的偶像.
那些整天骂桂琴不正经的老人甚至也开始改变了对桂琴的看法.
他们说活得尊严死受罪,都学学桂琴吧.
看看人家一个娘们的本领,对挂职干部都能吆五喝六地指挥来指挥去,跟着吃香的喝辣的.
桂琴就有黄鼠狼附体一样的本领,能把所有的眼光都吸引得钻到她的肉身里.
我没见过潘金莲,但我觉得就算潘金莲在世也无法跟洋河上的桂琴媲美.
自从桂琴投入到了挂职干部的怀抱里每天都高兴得合不拢嘴,生活上也越来越称心如意.
她把家里的三间土房改成了六间大瓦房,三间开理发店,三间留着给黎明结婚娶媳妇.
那些进城的打工妹闻讯也都跑回了洋河,成了桂琴的好帮手.
桂琴理发店改叫洋河美容院,牌头一下子变大方了.
挂职干部那土里土气的头发一夜之间变成了电视里唱《手拉手》的那个大抿头,走起路来要用手时不时地往后捋捋头发.
桂琴的发型也嫣然变成了那个女歌星洪花子,额头凸出,刘海往上支棱着像鸡尾巴,后面扎着一条马尾辫,脖子上系着她那块纯白色的蚕丝手绢.
挂职干部戴着黑色深不见底的墨镜一手搂抱着桂琴的腰,一手握着话筒深情地唱:"我们手拉手,我们心连心,举起我们的手,永远,阿里郎……"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50洋河小学放秋假,全校一年级到五年级的学生都回家忙着秋收去了.
我和黎明即将小学毕业,按捺不住焦躁的心情,坐在教室怎么都听不进霍芳老师的课.
霍芳老师说你们要再坐在板凳上扭来扭去,我就带你们去旗山上摘松隆子.
反正你们考学又不是给我考的,你们不愿意学,我还不愿意教呢.
同学们一听要去爬旗山顿时炸破了锅,老人们常说夜晚的旗山虎啸熊嗥,非常可怕,我们不得不壮着胆子唱着儿歌一路向旗山行进.
黎明永远走在霍芳老师的身旁,就像怕被丢失的孩子.
黎明手里扛着竹竿,竹竿上拴着一面碎角的五星红旗.
旗山又高又陡峭.
一群群白绵羊般的云朵从青蓝蓝的天上飘过来,老鹰在毒辣的阳光里奋翔高飞,把影子投射到孩子们的身上.
霍芳老师气喘吁吁地用手绢扑扇着脸庞,她红嘟嘟的脸像烧熟的猪头肉.
孩子们又渴又饿,看着松树上的松隆子缀满了枝头,它们都在闷热的空气里死沉沉地往下坠.
熊孩子们,都给我听好了,老老实实地摘松隆子.
不准嬉皮笑脸地追逐打闹,这可是旗山,不是洋河平原.
谁不想活了,掉下去摔死了,老娘我可赔不起.
霍芳老师把安全隐患叮嘱了一遍,王明德,你这个熊孩子忤在那里跟死木头人一样,赶紧帮黎明把红旗卸下来,用竹竿打松隆子!
王明德拿着竹竿拼命地挥来挥去,松隆子啪啪地往下落,竹竿的力量大得把树梢都削落了头.
"你们这些跷着脚都够不着的,在地上捡.
"霍芳老师又喊道.
孩子们立即行动敏捷地在地上捡起来.
孩子们在认真地干活,霍芳老师却还不停地嘚啵,别以为带你们出来就是为了摘松隆子,我是看你们坐在教室里个个都把脑子憋傻了,来旗山顶放放风,清醒清醒脑子,回去再拼命学习.
你们学习不好,天天吃烀玉饼子.
考不上学就得天天爬旗山,那可不是爬一天两天的事,得爬一辈子.
把狗杂种的脚丫子都得磨破,谁要不信就看看你们爹娘的破鞋哪个不是露着脚指头破个洞的.
孩子们都笑的笑,闹的闹.
把洋河理发店51霍芳老师的话都当作广播网大喇叭.
黎明的小脸晒得爆红,像渗透了血丝,一会儿就中暑呕吐起来.
霍芳老师一声令下,赶紧撤离旗山.
王明德打报告,说想抱着黎明去旗山下的青年水库洗个澡.
霍芳老师不知道青年水库的深浅,慌乱中答应先给黎明用水泡泡身子降降温.
但是一定要在岸边,不准下水去.
虽说都是同年级的孩子,王明德却要比同龄人更有劲,从小干农活多了,又放牛又割草,又推车子又送粪,练就了一身庄稼汉的好本领.
他抱着黎明走在最前面,孩子们也是一路又追又跑.
霍芳老师在后面上气不接下气,骂着,你们这些熊孩子简直把我拖拉肚子了,我都累得直不起腰了.
黎明躺在青年水库岸边,王明德站在水里,水淹到裤头处,他那一脖子的皴皮拔下来可以当肥料奶庄稼.
他用手一把一把地往黎明脸上攉水,清凉凉的水立刻让黎明清醒了很多,脸也不那么红润了.
站在水中的王明德裤子都吹成了气球,他说还有两条大鱼钻进了他的大腿根咬他,待他捉来烤着吃.
说着便趁霍芳老师不备,抿起两只胳臂像只野鸭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孩子们都围着黎明,霍芳老师问他还恶心不,想吐就吐出来.
黎明说好了一些.
王明德扎进水里一口气足足憋了二十米远才露出头.
你这个熊孩子你不要命了.
霍芳老师一看吓傻了眼,急得蹦跳着骂:"这刚好了一个,你这个小畜牲又惹乱子.
快给我滚上来.
"王明德在水中乱扑棱着胳臂打起很大的水花飞溅.
孩子们都以为王明德又在耍小聪明逞能玩他的鬼把戏.
只见王明德有气无力渐渐地毫无挣扎力气,大口喘着粗气,喝了一口又一口.
霍芳老师急得手脚忙乱.
孩子们更没一人敢下水.
黎明把手中的竹竿递给霍芳老师,她试图抛撒一张渔网网住王明德.
可是五星红旗湿漉漉的在水里有阻力伸不远.
她又笨重地挪动身子收回竹竿摘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52掉红旗,伸进水里去够王明德怎么都够不着,再踮起脚试探着去够,甚至连霍芳老师都一跟头栽倒在水里变成落汤鸡.
黎明怀里抱着湿漉漉的红旗,水一滴滴地往下吧嗒吧嗒地响.
霍芳老师大哭着扔掉手中的竹竿向水库大坝跑去,她连着摔了两跤又爬起来哭号着往上跑,孩子们一窝蜂似的哭号着像小鸡被老母鸡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那根竹竿在水中飘摇着,几个水泡汩汩冒着之后水面恬淡下来.
只剩下大坝顶上哭号着的撕心裂肺的声音在空气飘荡.
水库大坝阴面的西瓜地里,瓜农们正在捡起地上被太阳晒爆炸的西瓜.
霍芳老师从大坝上跑下来,直奔西瓜地.
她又被爆炸的西瓜绊了一个跟头.
瓜农被霍芳老师披头散发的鬼态惊破了胆.
"霍老师,恁这是怎么了,想吃西瓜也不能急成这样.
"瓜农从瓜堆里站起身子,手里托着一只爆裂的西瓜红透着瓜瓤,"恁看看一群孩子跟着风跑,像要抢我的西瓜地嘛.
""李四爷.
不,不好了,不好了.
"霍芳从地上爬起来气短了一截子,指着大坝阳边的水库,"恁快点,快点,我的学生沉下去了,沉下去了.
"瓜农李四爷一听把手中的西瓜扔了,掉在地上彻底摔成了五瓣.
他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就跑,一边招呼不远处西瓜地的黄三.
黄三光膀子赤脚丫,穿着一个单裤衩子在西瓜地里捡西瓜.
他奋不顾身地从西瓜地里跳跃着跑出来,穿过一片麦田,金色麦浪张开了嘴巴等待着收割.
黄三超越了李四爷风驰电掣般地奔上大坝渐渐地看不见人影.
等霍芳老师带着孩子们爬上大坝的时候,黄三从水中抱着王明德两腿飞快地划水般上了岸.
王明德嘴脸铁紫铁紫的,纹丝不动.
李四爷让黄三赶紧抱回洋河大街,一群人呼啦呼啦地在田野里奔跑着.
洋河理发店53空气都凝固了,没有一丝风动.
鸟儿都停住了翅膀,牛羊也像停住了呼吸.
黄三光露着身子赤脚飞跑着,被麦芒刺伤的大腿两侧红点遍布.
他浑身层层汗水滚落下来,疯狂着跑起来像一头倔驴.
到洋河大街的时候已经被无数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上来.
黄三用肩膀撞开王明德家的大门,门耳朵都撞断了一块,划破了他的肩膀头子.
王明德他娘吓得从屋里出来走了两步便瘫软在地上.
"我儿这是怎么了明德怎么了"王明德他娘有气无力说不出话拍打着地面,飞起一片灰土.
李四爷紧跟其后进门就把王明德家的灶台撤了个稀里哗啦,他搬出大铁锅扣在地上.
指挥黄三把王明德趴放在锅底上,肚子靠肚子控水.
王明德耷拉着蔫巴拉唧的头没有生气,水一滴也没从他肚子里控出来.
"前两年你那个瘸腿爹好好的木匠活不干,非要去旗山后打石头,被雷管炸死了.
"王明德他娘醒过来了,坐在地上抱着趴在锅上的王明德哭号着,"你再有个三长两短,可让娘怎么活呀.
"王明德他娘哭得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和鼻涕一并流在嘴角,当娘的都咽进了肚子.
霍芳老师扶着王明德他娘的肩膀,贴着她的头.
"这孩子今早上去上学还好好的,怎么一天工夫不到就变了样.
"王明德他娘哭号着把锅底的灰拍了一把又一把,蹭得王明德身上灰不溜秋摸了一把又一把.
孩子们站成一个圆圈围着王明德,个个眼含着泪,手捧着从西瓜地里摘来的鲜红洋柿子.
"也许只有洋河的土医能救活孩子.
"李四爷说着赶快去找土医.
土医来的时候,已经半个时辰又过去了.
王明德还是没有一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54丝生气.
土医用手指轻轻放在王明德的鼻间试了试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感觉对不起洋河人.
他举起药箱子摔成稀巴烂.
土医说,不是没有希望,希望还有一点,那就是去找大神人.
医学上解决不了的问题也许只有大神人能拯救.
这是最后的希望.
外人是轻易见不到大神人的,一听她的名字就令人闻风丧胆.
大神人之所以成神,就是她的生活神神秘秘,也见不到她的影踪.
不跟外界接触,像一只眼瞎的蝙蝠精.
土医招呼李四爷和黄三前去恳求大神人,王明德他娘在家里由霍芳老师照顾着.
一伙人来找大神人,黎明身披红旗一声令下跪在大神人的面前磕头.
孩子们手捧着鲜红的洋柿子献给大神人.
把洋河神仙都惊着了.
"怎么还用一面破饭锅抬着孩子呢"大神人身披一件飘荡的大红袍一副红教教主模样面不变色心不跳压低了声音,用余光打量着每个人的变化.
她脚边的那只大黑猫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喵喵地叫着煞是瘆人.
土医吭吭哧哧地说:"我也只有这个土办法.
可是孩子还是没有控出水来,迫不得已来求你的法术显灵.
"大神人面无表情地缓缓地走过来,她从嘴里摸出一颗丑陋无比的大门牙放进了王明德嘴里含着.
众人瞪大了眼睛等待着奇迹显灵.
王明德却跟睡着了一样,安然无事.
"你就是把大白石山太上老君炼丹的石锅抬来也无济于事.
"大神人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一串金光闪闪的珠子聚精会神地思考着.
"上次我医治过这个孩子,他就是不听老人言.
"大神人又开始捻起珠子来,嘴里咒语"吽,吽,吽,吽,吽,吽".
"我告诉过他,让他头缠红布.
他是观音娘娘身边的善财童子.
娘娘召他回天宫去了.
"洋河理发店55霍芳老师一边抱着王明德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一边自我检讨:"王明德啊,你真是个小英雄,我真不该骂你是多嘴骡子小黑鬼.
你让老师心里如刀绞一般,我跟你去了吧.
"孩子们看着霍芳老师哭泣随之哭成一家子.
他们一直哭到日头西落,连洋河都呜咽了.
很多人都期望王明德死而复生.
大神人能助他一臂之力.
可是王明德还是没有活过来.
"我早就说过,她就是一位邪神,毫无法术可言.
"土医在回来的路上说.
王明德死后被埋在了洋河西坟茔,紧靠着洋河小学校.
每天这里读书声咿呀咿呀传遍洋河大地,王明德一定听得到.
7小学毕业我升入了体育运动学校,在体校里接受短跑训练.
三年下来教练直骂我训练成绩不但没长进反而更倒退了,连一头猪都跑不过.
洋河美容院整整开了又十个年头,从美容院里走出来的洋河男女老少一下子变成了韩国人的打扮.
个个都抿着头,梳着马尾辫.
唯有我教书的父亲和母亲一身传统,严格管教没有被韩流席卷.
父亲工作调动进了胶州城,母亲也跟着搬离了洋河.
风吹洋河两岸,芦苇花开花谢,白天鹅飞起飞落.
算来离开洋河整十年没曾回去看看故乡.
一直想再回去体验一把让桂琴美容的感觉.
又十年,我没有跑进国家队当一名田径运动员,在铁路局做了一名火车司机.
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568那年秋天我从北京回到胶州城小住几天.
海滨的风凉爽宜人.
虽没有大都市的繁华和喧闹,但也多了几分宁静.
一个活在都市种种压力之下的人是可遇不可求地渴望一种田园诗样的生活.
母亲从菜市场回来兴奋地跟我说她遇见了黎明妈——桂琴.
母亲说黎明考的是舰艇学院,出息得非常不错.
母亲又继续说,可惜黎明这孩子毕业分配身体上体检不合格没捞着进海军,不满意毕业分配问题辞去了公职回到了洋河.
我问母亲,桂琴还那样吗母亲问哪样了.
在母亲面前我从没提过桂琴的一个美字,出于对女人的敏感.
我说桂琴还在洋河美容院吗母亲说那都是什么年代的事了,桂琴五十五岁了,你不知道这对一个女人不能工作意味着什么.
她在城里找了一个退休的老头,老头每月有五六千块钱的退休金都花不完.
在姜老太太的葬礼上,我第一次看见哭泣的桂琴,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葬礼之后,我对桂琴充满了想象.
像我大爷对桂琴的欲望一样.
我一直记得桂琴理发时身上那件火红火红的石榴裙.
还有洋河美容院时老板娘桂琴和她的挂职干部乘坐着警察摩托三轮车在洋河大街上疯狂驰骋,被挂职干部的老婆逮着把摩托车掀进了洋河水底.
更想念黎明,那个浑身上下白晶晶透亮般的男孩一直和我玩军舰的游戏.
我大爷名震洋河的骟猪蛋子兽医在前年立冬那天患了脑溢血,一头栽倒地上一命呜呼.
那时候,他不到七十岁,多么年轻.
还有我人生的第一个女老师霍芳同志,她做了十年民办教师没转正,一气之下喝下了半瓶子敌敌畏.
她死在了小学校大门口.
洋河在一年四季中变故着,洋河水涨了,电闪雷鸣过后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雨水冲毁了庄稼和土地.
小镇上的水利工程被雨水冲垮了,洋河理发店57醉酒成性的黎明爸浑然不知雨水淹没了他的工棚,桂琴连人的尸体都没找到.
只有成千上万的猪在洪水里翻滚.
水灾面前神父黎明受了大神人的真传背着沉重的十字架,手捻着金光闪闪的珠子走门串户传播他笃爱的神学.
神会保佑洋河生灵.
洋河人在生命的长河里义无反顾地繁衍生息,哺育后代.
汩汩流淌的洋河啊!
天空中飞着一排鸿雁.
它们从大草原一路飞来,飞向海洋湖泊.
它们的鸣叫声让我真正体会了雁过留声、人过留名的含义.
秋风吹来.
我站在阳台窗户前,看着一个三岁孩童骑着三轮学步车摔倒了大哭.
小区高楼林立间狭窄的小道一排排法国梧桐树,它不及洋河上的刺槐树花香飘万里.
乡村很小,但我的眼睛可以远眺,看到的远远超于城市里的短浅目光.
城市钢筋混凝土里闻不到任何泥土的气息,连鼻子都失去了嗅觉,更闻不到女人的芳香.
神造的乡村,人造的都市.
我们都是神的孩子.
"因为我是我所见的尺码,而非我的身材的尺码.
"我躺在床上,梦乡里看见了洋河漫天白雪,日光,像魔法一触的现实世界使我心回洋河梦幻魔屋.
而后,就像电影切换镜头似的太阳放射着一片炫目的霞光洒满洋河大地.
流浪的马戏团一年里总要光顾洋河一次.
洋河小镇来了马戏团,就像洋河上的节气歌一样下着雨刮着风般说来就来了.
早就听闻马戏团要来我们洋河,不是在大队的宣传栏里有张贴的海报,那里全是中国社会人道主义思潮的起源问题.
马戏团到来的小道消息完全是靠一群娘们像灰麻雀一样灰头土脸地到处喳喳咕咕走漏风声,紧跟着是我哥哥回家趴在我耳朵上低声私语,然后洋河古槐树上的两只大喇叭就像两只庞然大物的耳朵奓煞开,一遍又一遍广播这令人沸腾的消息.
一两天内大家除了马戏什么都不谈了.
马戏团走街串巷的表演遵循着一个规律,等着庄稼人一忙活完秋收,洋河大街上流淌着金黄色玉米粒或者火红高粱的时候,准会有一群穿着花花绿绿看似奇形怪状不务正业的男男女女流浪到这个小镇——像是特意为辛苦劳作的庄户人家庆丰收一样,或者另有向农民献媚之意,以夺取劳动人民口袋里仅有的一点钞票.
马戏团来的时候我还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少年,闲着都会手爪子痒痒、闲着都会蛋疼,顶多帮着母亲把晒在地上的玉米粒装进马戏团马戏团59麻袋里跟哥哥一前一后抬回家.
一大早我哥哥把我从睡梦中摇晃起来,睡眼蒙眬中穿上衣服来不及吃口饭就呼哧呼哧地翻山越岭奔跑到葡萄山子前,爬上最高的旗山远眺,等待着马戏团的到来.
东方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缭绕烟雾慢慢散去,山谷里传来清脆悦耳的驼铃声,远处的队伍在颤动,甚至可以看到一股热浪从路面上石头上蒸腾而起.
马戏团在田野上投下明显的长影子,一排驼队弯曲着走在旗山群峰中.
马戏团先从胶州湾下了船直奔西海岸,途经红石崖一路向旗山走来,进了旗山就是洋河地界.
我和哥哥从旗山上连跑带滚地跑回洋河报告这一令人振奋的壮丽景观.
哥哥恨不得母亲赶紧把手里的农活忙完,别耽误了看马戏团的演出.
可是庄户人的农活是永远忙不完的,母亲说你们尽管去看,别去捣鼓马尾巴摸老虎屁股就行.
秋天的洋河白桦树金黄得耀眼,小镇上升起的红太阳把秋意泼浓,黄叶子泛着闪闪金光,瞬时间洋河土地变得辉煌灿烂,农人们手中的谷穗熟了,高粱红了,玉米黄了,喜悦的人们远眺着眼前的美景,深切感受到洋河上的生活也不是那么单调乏味,辛苦一年到头还是硕果累累,颗粒满仓.
洋河人加快了手中的镰刀,一片片的谷穗刹那间躺倒在土地上,谷秸被扭成一个个草垛,如稻草人矗立在田间地头.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浓烟,云雀从高粱上扑扑飞走了,高粱叶子唰啦唰啦响.
老汉卷上他自制的烟卷吧嗒着猛吸一口,令人亢奋的马戏团把农忙提前带入佳境.
那天,我和哥哥从旗山上跑下来,同小伙伴们在洋河桥头一直等待着马戏团进村.
夕阳西下时分,远远地看见一帮人跨过洋河桥成群结队地从远处跳跃着走来.
他们赶着大象,牵着骆驼,三匹矫健的大黑马依次排开,拉着五彩缤纷的演出箱车、牲口的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60后鞧,棍子拍打着马腿,踢踏踢踏.
箱车上面还装着锣鼓家什和一些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一匹自由自在的棕色小马驹跟在队伍后面打响鼻,像个孩子走到哪里都是昂首挺胸地好奇看.
我和哥哥也跟着混进这个队伍之中,我哥哥好像是特意去给他们带路的"领头羊".
洋河来了马戏团.
不出多少时辰,洋河人全知道马戏团到了.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母亲,母亲正在灯光下做毛线活.
那个时候的洋河,农人一旦秋收忙完,就开始进入农闲阶段,等待着漫长而寂寞的严冬.
母亲为了贴补家用,总要去毛线厂接一点零活,一件没有钉纽扣的毛衣可赚得五分钱,母亲每天背回来一袋子.
到了晚上和深夜,母亲一件一件地钉纽扣,我则帮着母亲用一把奇小的箭头剪刀挨件挨件地剪掉毛线头.
微弱的灯光下,母亲让我站起来试穿她缝制好的毛线衣,看看纽扣是否对整齐.
我让母亲第二天带着我们兄弟去看马戏团表演,母亲说由哥哥带我一起去.
小小年纪患了失眠症,亢奋得整夜未合眼.
母亲做毛线活,我躺着,满脑子想象着异乡人的马戏团.
天还不亮我跑向了洋河大队,马戏团的演员都在酣睡中,场院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些马和骆驼咀嚼着青草,和黎明一起醒来.
我跑遍了整个洋河,洋河人早已在田间地头踩着露水吆喝着老掉牙的老黄牛犁地,预备播种冬小麦.
黑夜落幕前的晚霞映照在洋河上.
我又去看了一眼驻扎在洋河上的马戏团.
他们把货车上的锣鼓家什卸了下来,大帆布在车厢上搭起了帐篷,耀眼的灯光把夜照得通明.
这块场院曾经是开批斗大会的场地,像电视里的天安门广场能容纳上万余人,后来被洋河人当了秋收晒粮食的好场所.
周围还有三个如蒙古包般的粮食囤子.
放露天电影的时候,经常有讨人嫌的孩子爬上粮食囤马戏团61子登高看大银幕上的《小兵张嘎》.
马戏团的到来,把三个大囤子当作了拴帐篷的大柱子,任凭暴风刮来都吹不走掀不翻,棕红色的小马驹也双腿跪在粮食囤子下面休息.
一个染着黄毛像小丑一样的家伙把木楔子钉在了旁边,他黑黝黝的臂膀抡起铁锤像抡起一块木头棒子.
有些演员亮着嗓子咿呀嘿嚯地喊叫着,有些演员手里舞着刀枪翻飞,透过帐篷缝隙里张望,还有一个女演员在灯光下拿着一面镜子反复照,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挤眉瞪眼充满了自我欣赏.
尽管都在忙碌着,可是他们阴腔怪调的言语中充满了放浪和淫荡的笑,传遍洋河旮旯.
马戏团帐篷周围的暗影里是非洲大象的怪叫声,还有两只母猴子调情不成厮打尖叫着……莫非是初来乍到,连动物们都对洋河水土不服.
马戏团带来了洋河上没有的味道——扑鼻的胭脂味、腥臊恶臭的野生动物味,还有人吸食进口香烟的烟草味.
在马戏团帐篷内外转悠了好几个时辰,听着乐队的演奏,让我日后流连忘返.
看了一天的马戏团装台子.
深夜里,我一直反复翻身难以入眠,一心里想象着马戏团的魔术表演,马儿们会疯狂地蹦起来吗猴子们会上天摘星星下井捞月亮吗狮子和狗会跳舞吗真的敢揪着老虎的尾巴当驴骑吗更想象着那条大蟒蛇会不会腾云驾雾口喷大雨,一群人像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不知道他们的节目到底能是怎样的精彩纷呈.
晚上灯光下,母亲还在做着她的毛线活.
电灯光微弱着一闪一闪,马戏团来了,洋河的发电机突然有了压迫感,心脏超负荷下带不动的电灯失去了光芒,像秋天萤火虫的屁股发着那么一点点亮.
母亲把针眼举在灯光下,眯着眼睛费很大一番工夫才把线引进针眼里去.
等到光线足够强的时候,天色已微微透明了.
母亲做活总是到后半夜,她会披着一件她做好的毛衣在身上,一直到眼睛发涩,实在引不进针线的时候才罢休.
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62我跟母亲再次央求带我们兄弟一块去看马戏团表演,可是母亲还是让我跟着哥哥去看好了.
她不仅要做毛线活,还有秋收后垛在院子里的农活,还要照看比我们都小的弟弟光光.
我说那么大的大象,它们吃小孩怎么办母亲说大象都是驯兽师教训出来的,是给我们观看的,不会吃人.
我说还有老虎呢,你看它威风凛凛的大眼睛,胡须向上翘着,尽管关在大铁笼子里,一旦跑出来还不把洋河上的所有孩子连肉带骨头都吃光.
母亲说这些野兽都像人一样,是表演艺术家,不会伤害人类性命.
它们不是洋河野地里的野马虎、狐狸精,它们已经是没有了动物本性的野兽.
母亲说如果老虎走到我们面前的时候不要怕,也不要去招惹它.
你用眼睛看着它,它也会用眼睛看着你,你眼睛里纯真,它的眼睛里也就纯真,你的眼睛充满恐惧,它的眼睛也会布满恐慌.
人都有翻脸的时候,何况是野兽呢母亲尤其嘱咐爱调皮捣蛋的哥哥,老虎的屁股不要去摸,兽性发作的时候连六亲也不会认.
听母亲这么说我心里始终还是没有底.
我拉着母亲的手央求她和我们一起去看马戏团表演.
母亲还是不肯答应.
家庭生活的重担使母亲喘不过气来,世界上的热闹场景永远见不到她的身影.
我让母亲等着父亲回来再做农活,可是母亲说父亲有自己的教书工作,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
我心里多少带着失落和失望流着口水睡着了.
很快我做了一个梦.
我骑在大象的身上,使唤着大象向观众表演吸龙珠.
大象的鼻子真大啊,象牙也很长,它们的腿脚像柱子一样粗大有力,它漂亮得简直就是一座神.
我站在大象背上,大象的鼻子一下子甩到了我的头上,大象用鼻子把我紧紧地吸住高举在半空给洋河人表演.
众目睽睽下,我感觉我从象鼻子上掉了下来趴在地上,嘲讽般的热烈鼓掌声响起.
铁笼子里的一切都安静了,动物们用嫉妒的眼光瞅着我:小子,你再逞强!
我们可是在千锤百炼中忍受煎熬过活的.
我是阿多拉,赐予我力量吧,马戏团63拉兹夫人和考尔.
这时,母亲从黑影中走来突然掐住我的人中疼醒了我.
我哥哥也被我的号叫惊醒了,母亲让哥哥下炕开灯.
我哥哥从炕上爬起来,眼睛微蒙地睁开.
母亲让他把暖壶递给她,我的弟弟半夜起来口渴了.
母亲把水倒上后自己试了一下水的温度然后给弟弟喝,可是弟弟说他看不见杯子在哪里.
母亲又摸了一把垂吊在墙壁上的灯绳,把预防宅子进贼的大灯泡拉开,弟弟还是说看不见.
母亲看了弟弟一眼,顿时惊呆了,说,光光你这是怎么了,眼睛都肿得眯成一条缝了.
弟弟说,我也不知道,妈,我就是看不见杯子在哪里,我要喝水.
母亲急忙穿上衣服,让我赶快去把爷爷叫起来.
让我哥哥去把我大舅找来.
洋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我穿过黑夜的街道,一声狗吠带动着全洋河的狗声四起.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爷爷的院墙外面大声叫喊,院子里的小黑狗汪唧汪唧地也跟着凑热闹叫唤.
爷爷和奶奶听到叫喊声,透过窗棂子看见我趴在墙上探着个脑袋,他们迅速穿好衣服下炕出来.
我哥哥和大舅也从洋河后街上跑来.
我爷爷遇事一着急双腿瘫软没劲,一看我弟弟光光是得了急性病,赶紧让我大舅先去镇上卫生院急诊.
在这时候母亲已经急得浑身哆嗦,怀里抱着光光在屋里到处走.
光光很平静,也不哭也不闹,除了看不见几乎没有什么疼痛.
大舅骑车来到前街,我母亲已经收拾好了衣物怀里抱着我弟弟站在门口,爷爷又吩咐说,小明,你赶快去河西郭把你爹叫回来,让他立即去镇卫生院.
我大舅要我爷爷别急,急中出乱,他还是个六岁的孩子.
我大舅用脚踏车驮着我母亲向洋河镇卫生院奔去.
我又穿过夜色的街道跑向穷乡僻壤河西郭,去河西郭的路上没有一个鸟人影,只有几条残狗瘸着狗爪子不断地跳过来朝着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64我这个陌生孩子狂吠.
路过一片野地的时候,还有虫鸣和野马虎的嗥叫声.
我提着胆子,加快的步子似乎飞了起来.
从洋河去河西郭足有十五里路程,上山下沟没有一块平地.
骑自行车都需要三十分钟,微弱的夜空含着冷光,吐着冷气,一路的沟沟坎坎,我一直没停下奔跑的速度.
我爷爷骑着自行车慢慢地从后面跟上了我,他越逼近我,我越甩开他,这样一路上交替朝前.
爷爷年纪有些大,我一直担心他的车子会摔倒,把我撞倒在路边的水沟里.
我在夜空里奔跑到星空下,东方升起了一团星光,分不清天地时,我见到了父亲.
父亲蹬上他的自行车朝洋河镇卫生院跑去.
我和爷爷到洋河卫生院的时候,卫生院走廊里面黑咕隆咚得看不见人影.
我听见深处一位老人在哭着自己的女儿喝了农药敌敌畏自杀.
来到医生值班室,弟弟已经躺在病床上打吊瓶.
母亲说弟弟得了急性肾炎,打几天针会好的.
母亲守护在弟弟的床边握着他的手,针管扎在弟弟的头顶上,液体一滴一滴地滴下来.
父亲和大舅在一边拼命地抽旱烟.
我和爷爷在旁边看着光光的眼睛是不是能马上睁开.
母亲让父亲回河西郭去,学校里不能放下学生不管,这里有她就够了.
父亲执意要留下来,母亲有些不同意.
母亲说父亲还是中学毕业班的班主任,不要影响了工作.
大舅也让父亲走吧,父亲有些矛盾,不知道该留下来还是离开.
他踌躇了半天,我看着父亲蹬车的背影,他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擦着眼角远去.
天将放亮的时候光光好些了,开始说着梦话:妈,我要去里屋困觉,妈,我要喝水.
里屋,就是我们兄弟睡觉的大土炕,以前是我和哥哥睡觉的地盘——因为弟弟小害怕被我们欺负,一直就在母亲的炕上睡.
马戏团65我母亲和光光说,你就是在里屋困觉,小明也在.
我母亲把我的手拉过来让弟弟摸了一下.
光光说,妈,我真的是在里屋困觉吗母亲说,纲纲哥哥也在.
哥哥拿起光光的小手,吧嗒亲了一口.
光光努力着笑了.
指针指向下午五点钟时,我和哥哥被爷爷带回了洋河,大舅陪着母亲在卫生院里看护弟弟.
洋河上已经开始了马戏团表演.
爷爷回家了.
我和哥哥跳下车子在人群里跑来跑去.
全洋河的人都跑出来围了个水泄不通.
很多人都爬到了屋顶上观看,还有一些人连站屋顶也没有落脚地,只好在人群里窜来窜去地翘首企盼.
我和爷爷路过的时候,听到了大帆布搭起的帐篷里传出来焦躁不安的音乐,驯虎师正在让老虎钻火圈,观众都在一口一个好,好,好地热烈鼓掌.
我什么也看不到,只是在一片吵闹声中着急地左顾右盼.
一片大火球似的亮光笼罩在马戏团上空,他们一晚的演出耗费洋河人一年的电量.
我哥哥手里没有钱去看马戏团表演,我也没能找爷爷要上钱.
我和哥哥到了马戏团大门,有人戴着圣诞老人的帽子收门票.
我们兄弟进不去.
其实票价只有一毛钱,要是能从地上捡到一毛钱就可以观看马戏团表演了,一毛钱却把我们挡在了门外.
我哥哥急中生智,爬树上房,从房顶跳进了马戏团表演区,把我落在了墙外面.
我仿佛听见了哥哥在里面观看马戏团表演哇哇大叫熟悉又突兀的声音,他总能像一个神童一样,解决孩子们解决不了的问题.
我在外围看不见任何光景,只能听见人声鼎沸的吵闹.
马戏团就在洋河上表演两天,他们又要辗转搬迁移动舞台流浪到另一个村镇去.
我一直等着弟弟的病快些好,让母亲带我们一起去看.
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66马戏团开始散场,人潮涌动着出来.
我哥哥从人群里钻出来,拉着我的胳膊去看已经结束表演的马戏团.
舞台上空空的,见不到一只野兽,它们精疲力竭在笼子里喘息着,耷拉着鲜红的大舌头,身上的毛奓煞起来,沾满了土和草.
哥哥指着舞台说,他刚才挤到了最前面,就在老虎眼皮底下看着它跳火圈,什么三只腿金刚,两个犄角的象.
还有猴子模仿着人吃香蕉吃撑着了突然放了一个响屁,猴屁股通红瓦亮像电灯泡.
简直太神奇了,大火竟然没有烧着老虎的毛尾巴.
还有,你看那个戴着拨浪鼓一样帽子的小丑,脸上画着一道红,一道白,一张嘴一团火球喷出来,一闭嘴火球就咽到肚子里,他竟然烧不死.
你再看看那个大壮丁一样的胖子,一根宽腰带勒着肚皮,举起一根大铁锤砸躺在玻璃上的那个卷毛女人.
砸了十大锤,也没砸死.
卷毛女人比那个胖子还厉害,身上有特异功能.
哥哥说她是马戏团表演的大轴子.
忽然有鸽哨在头顶上方鸣响,我抬头看着天空中一群乳白色的飞鸽有节奏地扑扇着翅膀飞翔.
哥哥说那是魔术师从袖口里变戏法一样扑棱扑棱地钻出来飞上了洋河天空.
洋河天空第一次响起悦耳的鸽哨,淹没了山鹑、布谷鸟、金丝雀的野叫声.
马戏团的男女演员都是长相出奇得好,男人强壮是虎背熊腰,女人苗条是水蛇腰.
但是洋河上的老奶奶都说女人水蛇腰,杀人不用刀,找媳妇千万不要找水蛇腰.
水蛇腰的女人不能生养,屁股大的姑娘一胎准是儿子.
我心想着,水蛇腰的女人莫非都去了马戏团,反正在洋河上找不到一位水蛇腰的女人.
除了丰乳肥臀就是腰粗腚大.
洋河人的嘴巴赛镰刀啊!
哥哥把看到的马戏团表演给我解说了一遍.
在他嘴里,马戏团的演员都会变戏法,个个都是魔术师,人人身上有气功.
他还看见一位三十多岁的小侏儒,除了头大大的,浑身上下都小小马戏团67的——看起来几乎是个小孩子,却长着一副三十岁男人的面孔,说话的眼神里透着沧桑和世故.
洋河上的庄稼人看马戏团就是冲着他的表演去的,人人都管他叫小丑.
马戏团散了,马戏团的帐篷也揪了下来,灯光顿时暗淡了许多,周围没了遮掩光秃秃的让我兴奋的心情顿时凉下来.
笼罩在哥哥心头的欢快、神秘、甜蜜,一直没有散去.
和他相比之下,我饥肠辘辘,极不情愿地离开洋河大队场院里的马戏团向家走去,哥哥安慰我说等着到下一个镇子上去看马戏团吧.
回到家里,奶奶蒸了一锅地瓜干饽饽,我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下五个.
连地瓜干饽饽里都飘浮着马戏团的脂粉味,水蛇腰的倩影在眼前晃动.
半夜里我下炕撒尿,在院子里被一个爬行的黑影吓破了胆,我尿了一裤裆哭着跑回屋里.
奶奶说这是咋地啦,黑灯瞎火地见鬼了不是.
奶奶点起煤油灯,是哥哥赤身裸体、一丝不挂地在院子里爬行,奶奶问他这是什么时候偷着下了炕跑到院子里的,哥哥说他也不知道.
奶奶问他在拉屎还是撒尿,哥哥说他在吃香蕉.
奶奶说哪里来的香蕉,长这么大见过香蕉还没吃过香蕉呢.
哥哥说是马戏团的猴子给的香蕉.
奶奶提着煤油灯走上前一照,哥哥不是在吃香蕉,手里拿着一块干巴的驴屎头在啃.
奶奶一脚踢飞了哥哥手中的驴屎头,说这孩子是中了邪啊.
奶奶拖着我哥哥往屋子里走,哥哥像只猴子一样蹦跶着跳.
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飘满银星闪耀的天空,落在白桦树枝头,吓飞了夜宿的花喜鹊.
我这欠揍的哥哥拍打着屁股,他滑稽的猴样乐翻了天.
奶奶气得解开裤腰带,用捆裤腰的麻绳把他拴在门上.
天将放亮的时候,哥哥猴性依旧未改,奶奶让我看着他不要到处乱蹦跶,她飞快地去找王大仙.
王大仙屋子里聚满了人,小喇叭他十六岁的闺女一枝花也跟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68我哥哥一样犯了猴病,一枝花红红的眼球连话都不会说了,满嘴里是猴子的吱吱叫,还抓耳挠腮活灵活现地吓死人.
王大仙就是洋河上的仙人.
她说这是猴仙附体.
老人们有个什么闹心的事或者疑难杂症都烦劳王大仙算一把,从她嘴里找到答案.
只要求到王大仙门上从来不需要一分钱,磕头烧一炷香就算谢恩.
王大仙说:洋河来了马戏团,猴仙愤怒了.
那群猪盖个棚子当座庙,立起旗杆骗神仙,你们就去看那只野猴表演吃香蕉,洋河上的猴从来没人管,受不到尊重不说还遭冷落.
难道洋河上的猴比不上外来的猴会念经怎的.
就像是隔墙惊鬼脸儿,可不把我唬杀.
王大仙拿着一枝花变形的猴爪子一看,说她手掌有块记.
,手相中的岛纹.
就是个形状像小岛般的纹路,在手相上,它不是个吉祥的纹路,而是个具有凶相灵动力的纹路,在手上任何位置出现都是大凶,出现岛纹的人一生辛苦疲惫,为生活忙碌一生,最后郁郁而死,男子无法实现人生的理想,女子婚姻有不好的归宿.
小喇叭放声号啕大哭不幸,青年丧妻,中年又摊上这么个一枝花,简直是要他的老命啊.
我奶奶一听王大仙的仙语扑腾一声跪在王大仙跟前,说我哥哥这孩子是看了马戏团的表演,还笑话了那只母猴子就会扒皮吃香蕉,笨手笨脚连个车子都不会拉,猴子样没有一点,节目都不会表演.
我恳求大仙奶奶开恩,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放孩子一马.
王大仙说这熊孩子怎么能笑话我们猴呢,全人类都是猴变的呢,我们猴就是人类的祖宗,他竟然敢拿着我们的猴屁股跟电灯泡闹笑话,又像爱奴儿掇着个兽头往城外走,好个丢丑的孩子.
我千年猴真是被这八岁熊孩子惊着了,头发都奓煞起来了.
我奶奶急忙端一碗高粱酒上前让大仙奶奶压压惊.
王大仙咕咚咕咚喝净了高粱酒闭目养神三秒钟,总算开恩给了句: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
大仙奶奶又说,孩子要好养,要靠人,也要靠神.
你家小三也药到病除,可以出马戏团69院了.
我奶奶直磕响头烧了三炷香以示重谢,许诺八月十五月圆前再给老人家送金元宝烧好香.
我奶奶离开王大仙回来的路上,我哥哥一改猴态就恢复了人性.
我说他昨天晚上在院子里学猴子爬行,还吃驴屎头把奶奶吓破了胆.
我哥哥说没有,他只是做了一个梦,在马戏团做了一名驯兽师,带着老虎、猴子练本领.
我哥哥是灵魂出窍患了梦游症而已,根本不像洋河上的那俊俏姑娘一枝花是猴仙附体.
马戏团表演散场那天晚上,一枝花勾引着马戏团里的魔术师跑到了洋河上的猴庙里脱光了衣服搂抱了一整夜.
连洋河上最彪悍的男人都不敢跨猴庙半步,马戏团的魔术师玩尽了手段,一会儿变出一群鸽子满天飞,一会儿变出一个鸡蛋孵小鸡吱吱叫,一会儿又变出一兜糖块撒给观众.
一枝花不想嫁洋河上的男青年祖辈爬旗山,蹚洋河水,面朝黄土背朝天.
她向往的是魔术师般的手艺人,靠手腕一抖擞就能吃饭而不是真正出劳力的土腥气男人.
猴仙用魔法让天空雷雨大作,秋天的雨水足足下了一天一夜,把天都下黑了,阴森森地从旗山后一直黑到洋河前,阴云密布笼罩下看不着人影.
雨过天白,汪洋中的洋河迈不动步子,倾盆大雨后的马戏团潦草收场.
猴仙把肮脏的马戏团驱逐出洋河净地.
当尘埃散去,我爷爷从卫生院回来了.
他说光光的眼睛已经睁开了,孩子想吃瓜干饽饽,特意回来让我奶奶给弟弟做.
我奶奶一直不敢提我哥哥变成猴性的事.
奶奶去邻居家借了一篮子的地瓜干,雪白雪白的很大片.
奶奶把地瓜干煮熟后又带着我去东厂的碾上压碎.
我和奶奶推了一下午的石磙子,地瓜干全部被粉碎,跟面粉一样软乎.
奶奶蒸好了地瓜干饽饽,爷爷就送到镇上卫生院.
我在大门口吃地瓜干饽饽,看完马戏团表演的洋河人回来一直说好,马戏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70团又去了另个镇子还剩下最后一天的时候,我决定去看看.
奶奶给了我五个地瓜干饽饽,咀嚼着甜甜的,我又想起哥哥叙述中的马戏团表演.
马戏团的节目老虎钻火圈、狮子滚绣球、山羊走钢丝.
还有更吓人的是,马戏团表演者吃玻璃、吃刀子、然后再用刺刀扎肚皮.
如此的神奇马戏团一直引诱着我想去看个究竟.
上午奶奶给我一毛钱,给我穿了一件我母亲给我改做的小花袄,又给我围了一条绿色的围巾,一路上跨过弯曲的洋河水,穿山越岭朝向马戏团跑去.
青山绿水,鸟儿啼鸣.
山路上我母亲抱着大病初愈的弟弟,父亲用自行车驮着她从远处走来.
红彤彤夕阳在远方普照着洋河大地.
一条狗,家里的那条斑点狗在落日余晖里毛发锃亮,它在母亲前头屁颠屁颠地向我跑来.
母亲看着山坳里穿着红色的小花袄的我,像一只小鹿跳跃着.
她大老远就认出是自己的孩子跑来了.
我和母亲说我要去看小丑的怪态表演,去晚了就看不到了.
母亲说:世间曾有一个小丑.
他长时间都过着很快乐的生活,但渐渐地有些流言蜚语传到了他的耳朵里,说他被公认是一个极其愚蠢、鄙俗的家伙.
我顿时窘住了,开始忧心忡忡地想怎样才能制止那些讨厌的流言呢一枝花把魔术师带到猴庙里寻欢作乐,无非是想避开洋河人的眼睛,没想到她玷污了猴庙,马戏团却远走他乡,抛下一枝花变成了一只猴子.
谁也没能拯救一枝花,她整天溜出家门在洋河桥上像一只猴子被人围观着,耍马戏般调戏.
一群鸭子来到洋河橡树下吃食物,提心吊胆地才啄了一口,就被一枝花蹦跶着吓跑了.
一枝花猛扑向鸭群的食物,爪子向四面八方乱抓一通,并猴急猴急地龇牙咧嘴叫着,鸭群逃向各个角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和光光说洋河来了马戏团,我看见了红色的猴屁股像电灯马戏团71泡一样的时候,母亲怀里的光光露出两个大门牙在冲着我咧嘴笑.
两只小眼睛似乎稍微有些肿胀,毒素侵蚀了他的眼睛,他头戴着一顶绿色的线绒帽子像一个小八路.
我和母亲说我抱着光光给他讲讲马戏团的狮子大象以及水蛇腰的女人舞着蟒蛇骑着单轮车在空中飞行的精彩表演,光光伸出小手向我身上扑来.
母亲从来不让我抱光光,害怕摔着他,今天却给了我.
我抱着光光,一个身体结实的孩子.
一路叫着他小大人小大人,欢声笑语的马戏团深入光光的脑海,我们兴奋地往家走去.
斑点狗一路上跳跃着扑向我,舔着舌头甩着尾巴.
母亲在身后推着自行车,父亲甩着手抽旱烟卷.
沐浴在深秋洋河蓝色天空下的小丑影子在我心里快速地奔跑无限倍地扩大开来.
天妒美女.
猴仙还说一枝花是坐家的女儿偷皮匠,逢着就上.
她是活该.
人人都有魔法.
我也曾用我的魔法——祈求上帝:让洋河上的猴仙滚进马戏团的铁笼里囚禁起来,猴仙的魔法只是对付洋河人的巫术,她无力用魔法降服马戏团的魔术师,把他打入猴庙里永不见天日.
祈求上帝.
让一枝花逃离魔法的魔掌恢复人性吧.
成了替罪羊的一枝花被魔法折磨得面黄肌瘦,体无完肤.
让我像小丑一样给世人带去欢声笑语.
上帝答应了.
梦幻中的马戏团跟风而去.
一路行人绝.
洋河天空鸟语啁啾.
洋河镇上住着一对背驼、腿瘸和梳着大背头、罗圈腿的父子俩.
父亲老歪常年给死人做棺材扎纸马获得生计,儿子浪丸给老头子打打下手,递递木材拉拉锯.
洋河人都夸老歪的棺材不仅结实,儿子浪丸刷糨糊的纸扎手艺也漂亮,总能给亡灵一个安慰.
在洋河镇众多葬礼上他们父子俩组合成童男童女.
从来没有人知道父亲纸扎老人的名字,也从来没有人知道儿子浪丸的名字.
但是要区分父子俩也不算费劲,在葬礼上手抱童男的是父亲,手抱童女的是儿子.
父亲比儿子又老又跛,儿子比父亲又嫩又浪.
父子俩合称童男女.
在造物主眼里老者纸扎老人长得矮小单薄,而儿子却身高马大.
洋河人说这么小的老头子怎么造出这么大物件的儿子,不仅体格健壮,连头脑都大一圈.
连造物主都偏向这儿子,粗壮的罗圈腿遭到人们的仇恨,说得夸张点好像二百斤的一袋子小麦从他胯下扔过去,也不会刮着腿边.
儿子爱美.
一个壮小伙不会骑车子,也不会搭便车.
宁愿徒步行走二十里野路去另一个镇子上赶王台集,这一点,我亲眼看浪丸浪丸73着他大清早出门,手里提着一个黑皮兜,傍晚太阳落山之前,他又提着黑布兜回到洋河.
洋河上的美女都问他赶集买什么了,他拉开黑布兜的拉链给美女们一看,里面有一面漂亮的圆镜.
最厌恶他的就是他的父亲,说得更确切一点,他父亲觉得丢尽了老脸,因为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涂胭脂抹粉,大腮帮子厚厚的一层白里透着红,红里透着粉,看着他高大的个子,他父亲就恨不得指着旗山顶骂,说他这是千年的黑瞎子精.
造物主在捏造泥巴的时候,不小心把他的胳膊、腿、脸,捏得比正常人大了一倍.
包括在洋河这一代,像他这么大的个儿算是稀罕物.
很多人说老祖宗迁移到洋河,弄污了洋河水,惹怒了洋河龙王,龙王在水里吐了一口痰,痰汁慢慢地扩散变成毒汁把洋河人糟蹋得矮矬矬得如地雷,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因此,他儿子有了资本,得名浪丸.
浪丸自从有了一面圆镜,吃饭睡觉走路都要照一照,他父亲骂他整天拿着一面照妖镜等着引鬼魂呢.
浪丸不听言劝就那么装在身上,没事的时候他也会拿出来在洋河上到处照照.
狐狸神婆一看他的照妖镜就害怕地往家跑,说照一次就掉魂一次,照多了脸上就会原形毕露.
洋河上的美女不管不顾,见着浪丸就要他的圆镜照照,我经常看见浪丸被四五个大闺女围着一圈,争先恐后地抢镜子照.
浪丸说大嫚照完了二嫚照,三嫚已经急得够呛了,跺着脚跳,四嫚说三嫚急什么急,又不是找婆家.
五嫚说,三嫚再怎么照也去不掉脸上的那块大红胎记.
大嫚也说,浪丸你快把三嫚娶了吧,你们两人天天一起照.
浪丸说中,中,中.
三嫚不干了,说姐妹们真坏,愣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这算什么火坑.
浪丸他父亲不就是个纸扎的工匠吗,说白了那也是个民间艺人,艺术家呢.
纸扎老人养了一群孩子,一个挨着一个,跟生耗子似的.
他整天骂老婆,不要那么没命地生,生得起养不起,你能看着个个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74饿死不成.
浪丸他父亲一骂,浪丸他娘就受不了,还好意思说,你哪天不想着捣鼓那点鸡巴事,能闲住的话,会这样吗你说也怪了,不要不要,又怀了一胎,连着七八胎,都是一个比一个矬,眼看第八胎浪丸娘哭了几个月,都有想死的心.
毕竟洋河上的人都是心地善良,又是一个女人,总不能把孩子掐死.
在坐月子里,浪丸就比其他人大几倍,差点难产把浪丸娘憋死.
多亏下放知识青年"好他娘",她在青岛做闺女时候懂点女人生孩子的医术,到了洋河一露手就没停住.
谁生孩子都跑不了她去接生.
我出生的时候,我奶奶就是半夜跑去叫好他娘,说我要提前出生了.
好他娘一看腕上的手表,拿起乳白皮手套就甩开门跑了出去.
洋河上的老人都骂这些孩子,你们忘了谁可以也不要忘了好他娘.
你们这些狗杂种都是好他娘一个一个把你们从娘屄里拖出来的.
你们见着叫一声好他娘算是有良心,见着装作看不见,装聋作哑那就等着天轰打雷劈.
天上有观音送子娘娘,好他娘就是洋河上的接生娘娘.
浪丸拿着圆镜走过洋河的时候,遇见了好他娘.
好他娘说,你这是患了什么疯病,过来我给你把把脉络.
浪丸倒是听话,往好他娘面前一站高出半条身子来.
好他娘说的毛病,浪丸一句也听不懂,都是医学上的专业名词.
简单点说,就是浪丸个子高了,抽水泵抽不上去水分,浪丸有点虚晃.
浪丸回到家里,他父亲正坐在马扎子上扎纸马,一捆高粱秸横七竖八放在院子里,脚边上放着一个火盆,高粱秸被火一烤弯曲,用铁丝串联在一起,显出一个马头的形状.
浪丸问他父亲洋河上谁死了,他父亲说你娘个屄.
浪丸觉得他父亲不说人话,也不敢多问,就站在一边看.
他父亲骂浪丸像电线杆子站在这里碍事绊脚的,看着赶点眼力劲,帮着打打下手.
浪丸把圆镜往屋子里一照,一道亮光射进门樘里,他走进屋里找娘要了两个鸡蛋,浪丸75鸡蛋往头顶上一磕裂了,浪丸张嘴把鸡蛋黄和鸡蛋清滑溜地吸进嘴里,剩下的鸡蛋壳给了他父亲.
纸扎老人头不抬眼不睁,把鸡蛋壳接过来用剪刀修理得标准滑溜,往火盆灰里一按,变成了两个黑蛋,然后插在高粱秸上,两个马眼出来了.
浪丸拿着花纸举在半空,这是纸马的衣服,不到半天工夫,他父亲把一匹五彩缤纷的纸马做成了.
浪丸嘴里念叨着什么人活着连黑马屁股都捞不着摸一把,死了却要骑着鲜红的彩马去西天.
洋河上的八婶子晚上报庙,浪丸他父亲要参加报庙仪式去把他亲手纸扎的纸马烧掉,一群子女围着烧掉的纸马该哭的哭,该晕的晕,甚至都能哭得没气了.
烧纸马只是死人的前奏,第二天送殡的时候还要抱着童男童女去坟茔,人是死了,孝顺不孝顺的子女怎么也能做一对童男童女伺候死去的爹娘.
浪丸对他父亲所做的事不懂,不懂这些装神弄鬼的仪式有什么作用.
浪丸一直觉得人死如灯灭,一切都是黑暗一片.
活着就应该吃好喝好,别落下光着屁股饿着肚子走的下场比什么都好.
八婶子活着的时候,夏天热得不行,冬天冻得不行,差点去要饭,也差点去跳井去上吊,这下倒好给一群不养老的子女留够了尊严,挽回了脸面.
八婶子死了都这么孝顺争着抢着做纸马做童男童女做纸轿.
浪丸他父亲是洋河上有名的纸扎老人,这是谁也替代不了的位置.
但是抱童男童女的活计却有一拨又一拨的人来抢着干.
这个活不需要手艺,只是一点力气,以前是洋河上的两个光棍子一人抱童男一人抱童女,后来两个光棍子为了争童女,把童女撕夺得稀巴烂,光剩了里面一层高粱秸.
浪丸父亲一看童女的花裙子被扯破了,碎了一地,气得举起高粱秸抽打两个光棍子,说这活以后不用他们两人干了,他娘的想女人想疯了想到童女身上来了,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76你们也不拿面镜子照照自己什么模样,活着不配就是死了也不配.
他自己纸扎的童男童女,他自己来抱.
浪丸他父亲自上次葬礼上丢了丑之后,就把童男童女在制作上更牢靠一些,身子上绕了一圈一圈的铁丝,省得半道上再杀出来个光棍子抢夺.
在彩绘上也更追求精雕细琢,把童男童女打扮得更惟妙惟肖.
洋河上的老人都说这连皇帝看了也会嫉妒洋河人的陪葬.
然而,浪丸他父亲,就是这样在洋河上做了一辈子的纸扎霸主.
有一次,我从外地回来,在洋河山脚下碰到了迎面送殡的队伍.
一群人披麻戴孝,哭得死去活来.
浪丸他父亲一人怀抱着童男童女在风中是那么单薄无力.
天空刮着呼呼的西北风,把童男童女刮得直摇晃,浪丸他父亲也跟着童男童女左右刮.
我想这个风烛残年的纸扎老人是出于贪心,一个人揽下来可以赚双份的钱.
他几乎达到了目的,像个可怜虫一样的小老头不管别人的死活.
一手遮天.
洋河上不是天天死人,浪丸他父亲也有饭碗断顿的时候.
他总能找到死人的葬礼去做,方圆百里都被他踩在脚底下.
因此他又成了靠死人养着的活人.
浪丸也老大不小了,整天涂抹一头的发油,在太阳底下油光发亮,要是遇上大风一吹,一层黄色的尘土伏在上面,他照着圆镜一脸的无奈,用手扑棱扑棱头发,再摁摁头顶.
洋河上的人也有逗浪丸的时候,说,浪丸你是不是想找个媳妇了.
看你天天照来照去的,照个仙女来啊.
也有人说,浪丸你今天没照镜子吧,怎么脸上有块锅灰呢,钻锅底了是吧.
浪丸赶紧拿起圆镜对着太阳光照来照去,洋河上的五个嫚都哈哈大笑浪丸傻,是被人取笑了.
浪丸这才知道是逗他寻开心的.
浪丸是不会不信他手里的圆镜,只有不信那些玩耍他的人.
浪丸77好他娘看在眼里,浪丸是她有史以来接生的最高海拔,堪称吉尼斯纪录.
她也说浪丸,你一个大小伙子总不能天天拿着一面镜子照到老吧.
赶紧找个姑娘娶上媳妇,我给你孩子接生,也省了你爹娘的心事.
浪丸只管照自己的镜子,心想,爹娘有什么心事,是你自己一天不接生手痒痒了吧.
好他娘在洋河上倒是张罗了好几门婚事,然后她再给这些男男女女接生孩子.
就是浪丸的婚事,走了几个门子都没有愿意把闺女嫁过来的.
不是嫌浪丸太怪,就是嫌浪丸的父亲是个扎手,说不定什么时候把香火扎断了种,也有想嫁过来的,那就是傻子、瘸子、哑巴,洋河上的下三烂都涌到了浪丸家.
尤其那个傻子姑娘一进门就抢夺浪丸的圆镜,如获至宝,傻呵呵地对着镜子照.
浪丸心里有气,一把再夺回来.
两个人在一起都变得不正常起来.
浪丸父亲一看,狗杂种,我让你惹是生非,招引祸端.
还嫌这个家不够鸡飞狗跳,我就剁了你的鸡巴喂狗.
浪丸他父亲对浪丸感觉不是亲生的,像后爹一样毒辣.
以前浪丸还会心里憋屈,后来他都感觉自己就不是他父亲的种.
洋河上的几个嫚轮流着出嫁,她们对婆家的要求,首先要配送一面大镜子,要比浪丸的那面圆镜大几倍.
最美丽的五嫚甚至对婆家开出了强烈要求,非要一面铜镜,不给铜镜,就散婚.
劳作的农民都觉得洋河上的嫚不好娶,不是要求高,而是天价,娶不起.
可是,就在人们意想不到的一天里,好他娘患了风寒,一场感冒袭击了她,刚开始挂了两天水,后三天基本上就厌食,那天纸扎老人举着高高的五彩大红马在洋河上走过的时候,一群人都围着他问问,这是给谁扎的马,快说,是谁死了,谁有这么大的派头,纸马有两米多高,宽宽的身子就像一匹马戏团进口的俄罗斯大洋马,马背上还搭着一顶马鞍子,这样的待遇不多见.
纸扎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78老人说,哎,是好他娘,好他娘昨天下午太阳落山之前说走就走了.
傍晚的时候洋河后街上敲锣打鼓,传来了美妙的鼓书喇叭的吹笙.
整个洋河人涌到了后街为好他娘哭丧.
一个老人摸着洋河上孩子们的头顶,你们一个个都是好他娘拖出来的,为你们洗了又洗,为你们剪了又剪,你们不哭真是伤天害理,说着擦眼抹泪.
好他娘报庙一直闹到深更半夜,哭声还是没停.
好手里攥着一根翻地瓜蔓秆子,在纸扎老人的教导下念一声娘,你西南去,往凳子上撞一下,再继续念,宽宽的道路,满满的盘缠,娘,娘啊,你西南去……熊熊燃烧的纸马浓烟滚滚,噼里啪啦,火苗映红了整个洋河.
好他娘一死,给洋河上的小媳妇带来了一片恐惧,人人害怕怀孕的痛苦.
生完孩子的小媳妇,怀抱着孩子,手里还拖拉着两个,都庆幸有好他娘接生,否则两个三个地连环生,不憋死也会被吓死呢.
为好他娘送葬的队伍里,除了洋河上的老人,不乏年轻美貌的闺女和从邻村赶来的小媳妇挺着一个大肚子,哭着、喊着好他娘.
吹鼓书喇叭的队伍里也多了一个年轻的少女双手托着一根大喇叭,用足了吃奶的劲,把腮帮子都鼓肿了,两腮一片红润,吹出来的声音牵肠挂肚,心里酸溜溜地掉泪.
浪丸也在队伍里,他倒饬得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头发油光发亮,白色万里球鞋如棉花桃般耀眼.
他一手怀抱着丝带飘摇的童女,一手拿着圆镜照着送葬的队伍的前方,哭得哀伤忘我.
事后,洋河上的老人都说浪丸是发自肺腑地哭,比他父亲纸扎老人要有戏很多.
正因为这样,从好他娘葬礼走红的浪丸,深受洋河人的喜爱.
年轻人都对着浪丸说,等我死了,你也来给我抱童女.
浪丸说,还不一定谁死谁头前.
对浪丸的夸奖仿佛在一夜间树立了他的信心,这股暖流一直刮在他心里.
他父亲纸扎老人越来越跛了,腰浪丸79背越来越弓,走路像在地上找针,连自己纸扎的马都举不动,都是浪丸帮他举着去报庙,连纸扎老人自己也说该退出历史的舞台了.
入冬后,洋河上迎来了一米厚的大雪,家家户户被白色包裹得庄严肃穆.
五嫚怀着身孕,死死不见打工归来的男人.
眼看就要生了,痛苦的她抓墙挠炕.
有人叫来浪丸,说看看怎么送了镇医院上.
浪丸说这么大的雪天,出门太危险,得找五六个青年壮汉用担架抬着去,况且洋河上的青少年都出去干工了,不行老人上阵,就算凑齐了人数,一旦生在路上怎么办,会把孩子冻死不说,五嫚的命也难保.
浪丸说,五嫚生孩子这事,就由他来.
赶紧嘱咐家人烧了一锅热水,准备了两个大脸盆,还有两袋咸盐.
窗外大雪簌簌漫天飞,五嫚声声喊叫如雪天里的雷声,迎接着婴儿的啼哭,浪丸完成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手活.
五嫚倒是很能,一胎生了一对双,两个男孩蹬歪着腿,像两个羊羔子.
洋河人挂起了鞭炮,像提前过年般热闹.
有人问浪丸,你这是身怀绝技啊,什么时候把好他娘的本领偷来的.
那个时候的浪丸心里美滋滋的,别人是不知道.
他说,好他娘临终前,特意把他叫到炕前,偷偷对着他的耳朵说,以后洋河上的接生事业就交给你了.
我看好你的前程.
最后还是浪丸把好他娘的眼睛给闭上的,连自己的亲生儿女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要不,纸扎老人还一直心里犯嘀咕着,到底好他娘趴在你耳朵上传授什么秘籍了,浪丸一直缄口不说.
正因为这样,当年吹熄好他娘生命的那阵风,现在还在浪丸身上刮着,听浪丸这么一说,大家伙都觉得像神话.
但又是眼前真真实实发生的事.
洋河人在心里还不大接受一个男人给小媳妇接生的营生,但是好他娘身兼妇女主任的头衔,她的死是洋河上唯一用过鼓书喇叭的亡人,也是第一个施行火化的人.
人们还是信服她的话肯定话里有理,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80有前瞻性.
他父亲纸扎老人骂浪丸说的话都是放屁,活活把自己气死了.
他死之前给自己扎好了纸马,这匹纸马怎么看都像老歪的模样.
洋河上主持亡事的神婆婆站在老歪的面前,问他还有什么特殊的罪孽没有忏悔.
老歪躺在炕上一幕幕地放电影似的清理自己的一生一世,他说没做过亏心的事,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心里苦闷的唯一亏心事就是:"麻烦你给孩子找个家口过日子,没有女人的日子浪丸怎么过呢""好.
"神婆婆答应他了.
老歪把手艺全部传授给了浪丸,然后睁着眼睛就断了气.
然后就像大多数人一样埋了.
现在洋河上浪丸送走亡灵又迎接新生.
你问他身边的那个拖着长发及腰狐狸神一样的女人,他准会说三十多岁了还是一个老处女呢.
毫无疑问,他一定是一个月亮的孩子,他的心如明镜般敞亮.
他几乎就是这样,怀抱着手中的童女,拿着圆镜度过他华丽的一生.
蝗虫!
蝗虫!
蝗虫如没长眼睛的冰雹密密麻麻地从天空砸下来,砸在头顶砰砰响,撞得人额头盖发青.
于是,捕杀开始了.
洋河响起了蝗虫粉身碎骨的吱吱声.
虫群乱窜乱蹦,身体发出一种腥臭的气味弥漫了天空.
虫灾,需要喷雾器需要火烧.
……一个礼拜天下午,父亲带着一台喷雾器回来了.
上一个周末的时候,母亲就让父亲买一个喷雾器带回来.
我和弟弟都觉得喷雾器是个什么玩意儿,想着它的威力一定很神奇.
我母亲这几天被庄稼地里的蝗虫灾难折磨得头痛脑热,晚上做梦都是蝗虫在大脑里飞来扑去,得了神经衰弱.
她白天更是吓得不敢进地里干农活.
好几次,母亲哄着我说,走,目张陪着妈妈就可以了,不用你干活,你就在地头的大杨树底下坐着,妈妈给你买洋柿子吃.
为了吃洋柿子,我陪着妈妈去了洋河岸边的那块庄稼地.
一路上黑乎乎的蜣螂,搂着一堆堆的驴粪滚绣球.
这还不蝗虫!
蝗虫!
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82是毒害庄稼最要命的虫子,更要命的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大蝗虫,在玉米叶子上密密麻麻地黏着,把庄稼都啃得萎靡不振.
父亲跟平时一样,推着他的自行车走在洋河八角街的土路上,车座上用绳子捆住一个绿色的大家伙什,后面跟着我弟弟和他玩耍的小伙伴.
父亲从河西郭回到洋河,不管是春天、秋天,还是在某个夏日,他都是这样一路走来,身后围着一群看光景的孩子.
孩子们都惊奇地想发现父亲又带回来什么先进的武器或者洋河上没有的稀罕物.
我立即想起,父亲带回了独轮小铁车、扒花生机、擦玉米机和粉碎机,以及各种各样的农药.
我弟弟从八角街上喊着父亲带来了喷雾器的时候,我正在和春梅、秋梅、冬梅踢毽子.
那个毽子是我亲手用母亲的布穗头缝制的,三个女孩的手艺都比不上我.
春梅、秋梅和冬梅看着父亲推着的喷雾器,她们女孩子并不兴奋多少,只是觉得我家里总是有不同的先进武器被父亲运回洋河.
倒是洋河上在土地里卖力气出大汗的妇女会羡慕,庄户女人嫁一个国家干部,干什么活都不用费力气.
我扔掉手脚忙乱,毽子不踢了,我得帮父亲去卸喷雾器.
我奔跑的速度之快,姿势千变万化,腿都要甩到天上去.
巷子里吃蝗虫的鸡、鸭、鹅,害怕被我撞着来不及躲闪,还是被我一脚踢了一个趔趄.
我那时候经常喜欢跑,从洋河南跑到洋河北,从洋河东跑到洋河西.
洋河人说我像一头性饥渴的公牛,就差一点飞上天了,真是妙不可言.
母亲和奶奶以及洋河上的妇女站在门口等着父亲走来.
我奔跑的速度之快,刹不住脚步,一头撞在家门口的一棵小槐树上,把树干都压弯了,多亏树小弹性大,嘣的一声又把我弹回来,母亲说你不改掉毛手毛脚的毛病,早晚会闯祸的.
我是洋河上任何事都落不下的少年,我看着父亲推着的喷雾器是绿色的,用一张蝗虫!
蝗虫!
83透明保护纸包裹着,父亲把自行车支下解开绳子,我立马伸手去摸.
奶奶说你就是那前头驴,落了你心里直痒痒.
我还是很兴奋地帮着父亲把喷雾器搬下来,它是那么轻,那么简单,喷头像我爷爷嘴里的烟袋锅,是黄铜色.
但是比烟袋锅要大一圈.
父亲说那些敌敌畏小孩子是不能碰的,沾了毒药浑身中毒,中毒的后果有轻重,轻的是头痛呕吐,厉害的会毒散全身口吐白沫身亡.
有些庄稼妇女已经闻到了农药的味道,她们捂着鼻子,接受不了这种刺激.
春梅的妈倒是觉得敌敌畏的味道很香,像洋槐树的花香.
她们多多少少还是对喷雾器的到来兴奋着欢笑着,让父亲立马试验一下给她们看看效果.
父亲把喷雾器的水箱盖打开对准了压水井的出水嘴,我负责压水往里灌,水清澈哗哗啦啦地往里流淌,父亲说好了,水不宜灌满.
他又扭开敌敌畏,手上戴着一个塑料袋隔着药瓶子,父亲千嘱咐万嘱咐,孩子们一定是不能触碰这个药瓶的.
母亲在一边让父亲把说明书读一遍,在边的妇女都是不识字的庄稼人.
父亲又照着说明书把中毒的厉害性说了一遍.
父亲还说河西郭的一个傻子把敌敌畏倒进了牛槽里,两头花奶牛都中毒倒地了.
父亲戴着塑料袋当作手套,他把敌敌畏倒在了药瓶盖里,纯白色乳剂像花奶牛的乳汁.
第一次见到敌敌畏的洋河人真分不清是毒药还是牛奶.
父亲兑完药,把一瓶子敌敌畏包起来放在了高高的门楼顶上.
孩子们都够不着.
父亲开始上下摆动喷雾器的摇把,喷雾器鼓鼓地充着气,父亲把喷嘴上的一个开关一扭,药水吱吱地喷出来,父亲在院子里轻轻地喷着,地上的蝗虫无头地乱撞,妇女的脸上都黑乎乱遭爬满了蝗虫.
她们跑向八角街,蝗虫又跟着飞向八角街.
嗡嗡地振翅声连接着洋河所有的蝗虫从各个角旮旯里蹿出来反抗.
第二天中午,我弟弟坐在院子里的葡萄藤下面看他的连环画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84《狼和七只小山羊》,我则喜欢看《鞋匠的儿子——安徒生》,我母亲不管我们兄弟俩读什么,只要别去八角街上惹祸生非就好.
我们看书的时候,就是父母睡午觉的时候.
夜幕降临了.
安徒生在晚风中感到一阵寒冷.
他本能地走进了贫民区,在一个小客栈里,租了一间小房住下来.
当他推开窗子,看见一轮明月对他微笑时,他想起了家乡,母亲,又鼓起了勇气.
安徒生已经有了碰钉子的经验,他从口袋里掏出九个银毫子,付清房费,提着小皮箱,走上了街头……我哭得稀里哗啦,葡萄藤上的一条大青虫掉在我弟弟的连环画上,一摊绿虫屎把他的书弄脏了.
他把大青虫捏着扔在蚂蚁洞边,一群蚂蚁跑上来,竖着犄角围攻大青虫.
大青虫像一根弹簧似的蹦高,把蚂蚁都甩扁了.
我弟弟蹲在蚂蚁洞边对着鸡鸡撒尿,蚂蚁被尿洪灌得头晕脑涨,一会儿跑出来,一会儿又钻进去,死死不忘饱餐一顿大青虫.
也有泡在尿中的蚂蚁翻着滚漂浮着.
我看着死去的大青虫想起安徒生的命运,我母亲从午睡中睁开眼睛,你中午在院子里号什么,我说安徒生死了.
我母亲纳闷,让我把嘴闭上,什么安徒生,狼都叫唤来了.
我戛然而止没了泪水,走到我弟弟旁边蹲下去,照着蚂蚁洞撒了一泡尿.
我父亲被我的哭号声吵醒,他下炕走出来,拿起喷雾器走向葡萄藤.
葡萄花黄黄的一串串,葡萄籽缀着点点滴滴.
父亲举着喷雾器,葡萄叶子落满了乳剂在阳光下白嫩得锃亮.
药效有力,七八条大蝗虫又从葡萄藤上簌簌地落下,砸在地上吧嗒吧嗒响,都砸出了坑.
大公鸡率领着老母鸡冲刺般地杀过来,父亲把它们遏制住轰走了,蝗虫上有药会毒死大公鸡老母鸡.
父亲用铁锨端着把大蝗虫挖了一个坑埋了.
我对着埋了的大蝗虫喊着:安徒生你死得好惨啊.
安徒生你死得好惨啊.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春梅、秋梅、冬梅她们的尖叫,那声音像清脆玻璃一样犀利,震耳欲聋划破长空.
洋河上的人就喜欢热闹,恐怕不出点事.
蝗虫!
蝗虫!
85春梅她娘蹲在门口大哭,一群老男人在院子里鸡飞狗跳,草房子冒着浓烟,还有火燃烧着.
通红的火苗借着风势勇猛地往屋顶上蹿.
一开始,我还不愿意相信.
但这是真的,救火的黑水从院子里像小河流淌出来,水里夹杂着油花.
驴媳妇,春梅她妈哭着说,这可怎么好,房子还是借人家的.
我站在火烧的院子中央,感觉周围被烟气包围着,被烟气熏燎着,爬上房顶的男人把鸡窝都踩塌了,鸡蛋清夹杂着鸡蛋黄流了一地,黏糊糊的,把救火的春梅爹,驴摔了一跟头.
那天中午救火,一直忙到晚上.
整个洋河都不安分.
非常肯定的是大火烧毁了房屋,也烧死了空中的一片蝗虫,甚至连地上的臭虫、虱子也烧得找不到灰烬.
高兴的是春梅的头顶再也没有那么多白擦擦的虱子爬来爬去,挠得头皮都破了.
大火过后,房子彻底不能住人了.
我母亲心生怜悯之心,把院子里的厢房收拾收拾干净,我父亲扭开喷雾器喷了一晚上消了毒.
春梅一家三口人搬进了厢房.
驴和驴媳妇一夜难眠,屋漏偏逢连夜雨,眼下有个住的地方不是长久之地.
两口子合计来合计去,决定借钱盖一座新房子.
从结婚到孩子春梅四岁,一直寄人篱下.
这样的穷日子洋河上还不算多,在人眼里都看不起被笑话.
洋河上没有专业的建筑队,祖祖辈辈盖房子都是那么几个瓦匠、木匠再带着几个小工,三五个人就能盖一座房.
驴和驴媳妇商量来商量去,还是让我的舅舅带头施工.
三间房子三百块,可是驴手里只有八十块,只能向洋河人伸手取取借借.
我母亲拿出来一百块,驴的爹娘拿了一百块,另加驴的两个亲兄弟.
我舅舅也不差那二十,收了驴二百八十块,就把盖房子的事敲定下来.
盖房子需要的材料,都是自家地里就有的,梁木,到树林里砍倒几棵树,蒲节都是高粱秆扎起来,石头都是从石头窝子里捡回来的废石,剩下的房瓦东借一块西借一块凑凑都齐全了.
一天管瓦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86匠、木匠两顿饭,一壶高粱酒.
满打满算不超过三百块钱.
那几天春梅天天在洋河上吆喝着要住新房子了,要住新房子了.
刁婆子狐狸娘见着春梅还说,你看看祖宗那个屄,把你高兴的,头上还扎着两个鸡尾巴.
春梅说,刁婆狐狸来了,刁婆狐狸来了,孩子们撒腿就跑.
盖房子期间,我母亲也偶尔抽空过去忙活两天,帮着扎高粱秆,我母亲是洋河上干活手脚麻利的快女人.
和男人割麦子,一人一把镰刀,一人一样的粒数,等我母亲挥刀不眨眼的工夫到了头,男人们还弯腰挺背在地里忙活着.
驴媳妇一看我母亲来做帮手,心里的石头立马踏实下来.
房顶上的瓦匠要靶子,底下的女人得立马递上去.
在我母亲的带动下,我舅舅都说驴媳妇盖这座房子真是流血流汗出了不少力,在被砍下来的一段段杨树干的羁绊下,差点把驴媳妇绊倒摔个狗吃屎.
她是自己肩膀头子上扛起一块杨树干就走,弯着腰,骨头嘎巴响.
几乎把她矮小的瘦腰给压趴在地上.
看上去是不可能扛起来的分量,她还是挣扎着扛着走起猫步来.
我母亲扛着杨树干的情景要比驴媳妇轻巧很多,母亲身高力强,帮工的木匠都看着眼里冒金光.
等着新房子竣工的时候,我父亲从河西郭供销社带回来了一挂红鞭炮,在驴家的新房梁上啪啪地响,红纸屑打在空中纷飞.
刁婆狐狸娘走来看,不停地啧啧称赞,像举行婚礼似的,驴媳妇真该让驴重新娶一次,不能愧对新房子.
新房子选在一块空旷的场院里,我和春梅、秋梅、冬梅,有了踢毽子的好场所.
那天,我一用劲,把毽子踢到了新房顶上,我舅舅把毽子扔给我.
你整天跟一些丫头片子踢毽子,小心把裤裆踢烂了.
我舅舅瞪眼吹胡子,我看着他就怕.
后来,我也不想跟春梅、秋梅、冬梅她们玩了.
冬梅一看我不搭理她,结巴着话更不利索了.
秋梅老实不说话,春梅小,但是懂得拿着萝卜根地瓜干犒劳我.
我父亲也觉得我到了该出去读书的年龄,把我带走蝗虫!
蝗虫!
87了.
我只能一星期回到家在洋河住一天.
河西郭,新环境让我变得陌生,苦不堪言.
父亲在外地工作和母亲过着分居的生活,这种单身男人的邋遢和生活的无序经常让我饥一顿饱一顿.
窗台上晒着一捆大青葱,招引了一群蝗虫跑来跑去.
蝗虫像参加一次分家产的盛会,用爪子刨开结晶的糖块,举着糖米粒就跑.
我用暖壶里的热水烫焦它们,一批批的蝗虫闻风丧胆逃跑,有的烫翻了肚皮,在水里飘摇着,有的烫伤了手脚,一瘸一瘸地跳跃着.
我恶心的神经末梢有些不畅,头皮有些发麻,头发直竖起来.
我经常也被床上的蝗虫咬得浑身痒痒,一个一个的红点.
我甚至不能相信的是,墙壁上、桌子上、房梁上到处是蝗虫.
我点起一根白蜡烛站在床上一个个地烧蝗虫,蝗虫遇火一烧,烫得浑身噼啪作响.
蜡烛一滴一滴地流在床上被子上,我父亲说你干脆把被子一起点了,劈头盖脸大骂我一顿.
我寄居在一个盛满蝗虫的屋子里,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忐忑不安.
我尽量让躁动的内心控制下来,一个人静静地待着,不跟任何人说话.
我又想起《鞋匠的儿子——安徒生》,有一天我也要逃离,我也要出去看看安徒生去过的大城市.
隔壁收音机放得很大声,每周一歌有听众热线点播《蚂蚁蚂蚁》,一个怪声怪气的男人撕破了嗓子喊着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蝗虫的大腿,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蜻蜓的眼睛,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蝴蝶的翅膀,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没问题.
……朋友做客请他吃块西瓜皮,仇人来了冲他打个喷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分了四季,五谷是花生红枣眼泪和小米,想一想邻居女儿听一听收音机,看一看我的理想埋在土里,八九点钟的太阳照着这块地,我没有心事往事只是只蚂蚁,生下来胳膊大腿就是一样细.
一个做梦的年龄,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幻想.
尤其是天黑前,布谷鸟鸣叫的时候,我的欲望更加强烈.
我来到父亲教书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88的学校就读,感觉什么都是无味的,父亲单人宿舍的房后有一片番茄地,番茄发青,被太阳晒一个下午,就变得橙黄.
我走进番茄地,又是一群群的蝗虫蹦起来跳起来,黏在我的胳臂上黏在我的腿上,把番茄一个一个地砸烂.
肚子里想吃,又不想吃,地里踩得一片奇红.
在番茄地里,我发现了小媳妇般漂亮的七星瓢虫.
它们落在番茄架上,两片小翅膀合成一个圆形,一黑点像女人嘴上的黑痣,飞起来又出奇的透明.
它们要比可恶的蝗虫漂亮多了.
我捉了一把放进火柴盒里,放在我父亲的屋子里爬了一墙壁.
顿时星星点点,熠熠生辉.
我父亲担心我不学无术,经常拿着各种物件作为奖赏给我.
刚开始给我一本本子,又给我一块橡皮,再给我一支鹅毛笔.
本子没写字,被我画得乱七八糟,涂满了各种怪兽,其中就有大蝗虫.
橡皮拿来擦墙皮,把我父亲抽烟熏黑的墙皮擦得铮亮.
只有鹅毛笔看着像刚从大白鹅身上拔下来一样美丽漂亮,不忍心搞破坏.
走到哪里我都手握着白色的鹅毛笔,人人夸我是爱学习的好孩子.
就算我父亲推着自行车,先迈上腿,把脚蹬转到起蹬的高度,一边用另一只脚支撑着身体,我爬到后座,他在大风里大雨里驮着我回洋河,我的手里还是攥着鹅毛笔.
也经常在他的雨衣后背上画圈圈,画一棵树,画一匹马.
他总是习惯性地晃晃悠悠,再颠簸几下,在他后背上画下来的图案也都是横七竖八,顺着他骑行的路线一样歪歪扭扭.
我听着父亲气喘吁吁的声音在大风里被风刮走的时刻,我在车座上想往下蹦,父亲来了急刹车.
鹅毛笔在风中卷着卷,上下左右飞翔.
一直落在草沟里,我再跑上去抓住.
跟着父亲的自行车,我一路上颠簸到洋河.
一路上的情景,无论是绿意盎然的春天还是五彩缤纷的夏天,还是叶黄正浓的秋天,还是腊月飘雪的冬天,青春都化作泥土逝去,我的心在父亲的自行车座上渐渐地变大.
蝗虫!
蝗虫!
89回到洋河,一进门,母亲就跟父亲说驴媳妇前天喝农药没救过来,娘家人一直把守着驴媳妇的尸体不让下葬.
父亲的心咯噔一下说农药是处理蝗虫的,驴媳妇一家不是带着孩子搬进大房子里住了吗母亲说都是因为驴兄弟小斗,小斗骑了疤眼子他闺女,闺女子怀上了,死活要那套新盖的大房子.
你干娘说不管是驴还是小斗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动哪一块都疼.
先把眼前事解决了再说,就这样把驴的新房子占去了想成婚.
你说春梅她妈这个小媳妇就想不开了,也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瓶子敌敌畏喝下去啦.
父亲说这事轮到他身上他也想不开,这不是不讲理,这是太欺负人.
你说小斗也是,好好的一个俊青年,找谁谁不在屁股后紧跟着.
他还以为疤眼子是个好东西,养个闺女更熊.
还没进门差点把你干娘气死,结果春梅妈当了替死鬼.
我看是当了蝗虫的替死鬼.
母亲把这事前前后后跟父亲说了一遍又一遍,分析了前因后果.
就是说春梅妈不应该喝那敌敌畏,还扔下个四岁的孩子.
这娘当得真是心狠.
我和我父母的想法不同,我一直觉得春梅妈应该喝敌敌畏.
别人都觉得毒药难闻刺鼻的时候,她说敌敌畏有槐花的香气.
我想起她那张削瘦的刀子脸,她是顺着这种香气寻找她自己的理想生活去了.
我在洋河又见到了春梅,春梅还不懂事,也不知道有娘和没娘的重要性.
几乎没怎么变,但是我的心里一看见春梅,我开始流泪了.
春梅应该和我们一样,应该有娘疼,而不是驴那样的蠢货,更不是驴以后给春梅找个后娘.
我把父亲给我的白色鹅毛笔送给了春梅,春梅给我一块糖,算是交换的礼物.
我把糖扒开了油纸,我没吃,我给春梅填嘴里,春梅像一只黄鹂鸟一样咀嚼着,春梅说糖真甜.
春梅娘喝敌敌畏自杀身亡,在洋河上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心理病,阴影很久没有散去,笼罩着洋河人.
父亲把家里的敌敌畏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90拿出去摔碎扔在东沟里,只要跟毒有关的东西他不留丁点痕迹.
母亲还埋怨父亲怎么不留点杀杀苍蝇蚊子,满院子里到处飞行着野虫子.
父亲对母亲说种完了这一季庄稼,咱不要地了.
母亲一听不种地,全家人跟着喝西北风去.
父亲说,你想种国家也不让你种地了.
母亲说谁敢把我的土地霸了去,我就跟谁玩命.
父亲是想给母亲一个惊喜,没想到母亲对土地有如此的依赖就怕没粮食吃.
父亲这才把包袱抖开,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母亲.
母亲有点不敢相信父亲的话,母亲顿了顿又来了后顾之忧,就算咱把户口带出去了,家里三个男小子肚子都风快地长,去国家粮食所领那点粮够孩子们吃吗父亲说你这是种地种上瘾来了还是怎的,出去了户口,单位分配新房子,也不会有这些苍蝇蚊子.
母亲心里有惊喜有恐慌!
蝗虫过后,我小学毕业升入了初中.
带出户口三年之后父亲终于说服母亲把她带到了河西郭中学,母亲在学校的食堂里谋得一份做饭的差事.
母亲和父亲商量把家里的喷雾器送给了我小姨,我小姨和我小姨夫栽了二十亩苹果园,苹果开花结果正需要一台喷雾器.
我小姨在苹果园里喷药的时候她后背上背着喷雾器,前怀里兜着我的小表妹.
喷雾器里溢出来的药水洒到了我小表妹的腿上,孩子顿时哇哇地哭号着.
紧赶慢赶跑去乡医院保住了孩子的一条命.
但是我小表妹从此落下了一口大黄牙,打针吃药带来的副作用.
有些时候,母亲还会想起春梅,说这孩子也十岁了.
暑期我和母亲回洋河看老房子的时候,家门口开满了众多的牵牛花,顺着门楼爬上了大槐树.
我问母亲是谁种了这么多花,母亲说也不知道谁.
我推开街门进院去,那根白色的鹅毛笔插在老房子的门锁上.
我拿起来走到葡萄藤下坐着,门前的葡萄藤枝繁叶茂.
我蝗虫!
蝗虫!
91和弟弟读连环画的情景浮现着.
刁婆狐狸娘突然从母亲背后蹿了出来,谄媚地说,这都是春梅种的喇叭花,小丫头片子天天盯着不让人碰.
我一摘,她就说花上有毒,都想毒死我这个刁婆子.
我当年跟她妈只是轻轻那么一说,要是你婆婆逼着你要新房子,你就喝毒去.
没想到我的驴侄媳妇就真的服毒自尽了.
都怪我这个刁婆子的狐狸嘴,我心里一直不踏实啊,睡觉就梦着媳妇托生了一只大白鹅,嘎嘎地叫着啄我的心呐……母亲好言相劝,我们要是说自己没罪,那是自欺欺人,真理不在我们心里;我们要是承认自己的罪,神是信实的,是公义的,必须赦免我们的罪,洗净我们一切的不义.
我们要是说自己没有犯过罪,便是以神为说谎,他的道也不在我们心里.
狐狸大姐,你不用跟自己过不去.
关键是眼目前别害人,好好地活着.
母亲跟刁婆子狐狸娘嘀嘀呱啦说了一大堆高深莫测的话,那不只是托生了一只大白鹅,那是白天鹅,她找到了一个更美的家乡,就是在天上的天堂.
洋河人谁也没见过白天鹅,母亲这么一说竟把刁婆子狐狸娘羡慕得头疼欲裂.
我怒气地狠狠地瞪着刁婆子狐狸娘爱嘲弄人的猎狗似的面孔,但是心里已经恨不起来了.
风吹洋河.
远处洋河上的夕阳,映照着河水流淌,来往的船只穿梭着,在洋河的上空呈现出一大片通红的透明火烧云正在大面积地形成,把夕阳圐圙成一只天鹅.
我和母亲的心一样没有任何怨恨地享受着在洋河的时光,但愿洋河上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都过得好.
知了叫的夏天.
槐树影子洒落在干旱得龟裂的大地上.
烈日炎炎,草木都蔫蔫地装死过去.
我还没有在水塘子里扑腾够,便光腚遛猴般地夹带着衣服被父亲领着去了离家三十多里路的河西郭小学读书.
一路高温,原野上的山花香气浓烈,呛得我头晕眼花.
去河西郭小学之前,在洋河,整个夏天我是剃着光头的.
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有头痒的毛病,还是在母亲的操纵下我才第一次完成了一个巨大的跨越——母亲说剪来剪去总不精神,应该一上来就推成了光头.
光头,那都不是什么好孩子的头.
洋河人说一点发型没有的孩子又野又泼,一辈子上沟爬坡出息不了好人物.
头除了在水塘子里泡着头皮不痒痒,但换来了鼻青脸肿.
连洋河乡村里最好的赤脚医生用土制的偏方把艾草灰撒满头皮也医治不了这恼人的头痒痒症.
尽管水塘是我们洋河前的一条臭水沟子,是被村人挖土盖房后留下的一个杰作,但里面又不乏有着死猪、死狗、死鸡、死兔子、死猫之类的脏烂物在烈日里漂着熏天臭气.
糖精水糖精水93我背着书包跟父亲第一次离开家的时候,我还真有点舍不得那条水塘子,我不知道远在河西郭有没有一条比洋河里这样更好的水塘子或者一样好的水塘子在等着我……看着我那群一块光屁股的小伙伴们我心里挺悲凉的,我再不可能像他们那样自由自在了.
临行前.
母亲千遍万遍地嘱咐我出去上学一定要好好听话,不要和小孩们打架,不要动别人的东西,要遵守学校规章制度,要遵守课堂纪律,一直跟着我唠叨个没完没了之类的话语.
说实在的,我非常不高兴出去上学,但我又害怕父亲.
记得去年上一年级的时候,我也是跟着父亲在一个叫作曹家庄的小学就读,后来我打了班里的一个小孩子,我把他的耳朵给咬掉了一口,父亲一气之下便把我送到了母亲身边,能回到自己的村小学就读正符合我的要求,我求之不得,那个美呀,以至于我做出了逃学的决定.
在父亲的绳捆、棒打、脚踢,使出了浑身招数仍没有效果的时候,又硬是把我架到了他的破自行车上到河西郭去死受罪.
去河西郭的路非得走村前的那条山路.
这条山路的坡度将近四十五度,站在这个坡上就能一览我们全村的景色.
每次我跟在父亲自行车后面走着的时候,回头总看见妈妈站在村前的路口旁注视着我的离去.
那时的我还不懂得跟妈妈说声"再见",或摆摆手,我只管低着头傻傻地走我的山路,满脑子想外面的世界又是如何如何的广阔.
来到河西郭小学的办公室里,是一个老头子接待的我们.
老头子用手摸着我的光脑袋问父亲我是他的第二个孩子的眼神让我害怕,父亲回答了他的问题之后,老头子有点惊奇,他对我这个小光头的孩子感到莫名其妙.
我对老头子更感到奇怪,老头子的脑袋秃得比我的还亮,他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94摸着我的头的时候,我真想跳起来摸他的亮壳瓜子.
我留级了.
我怎么会被安排在一年级一班.
我的班主任是一位驼背的中年老师,他的头发短短地卷着,像绵羊身上的毛,但却比绵羊的毛要黑得多.
他的牙齿是那种黄的,而且向外龇着,在我眼里怎么看他,他都像是一只大老鼠.
坐在教室里听大老鼠讲课,我总是笑个不停,哈哈大笑他讲课的姿势和拖着长腔的蹩脚话.
我的同桌是一个大个子女孩.
她留齐耳的短发,眼睛像金鱼眼一样地骨碌着,我笑的时候,她总是龇着牙看我;我不笑的时候,她又捂着龇牙傻笑了.
我真不知道她哪里出了毛病.
我注意到了一点,就是说和我同桌的这个大个子女孩也是黄牙齿,她龇牙的程度和大老鼠一模一样,丝毫没有什么差别.
大个子女孩对我很好,我掉在地上的橡皮她总是先抢着低下头钻进桌子底帮我捡起来,我掉了铅笔她还是钻到桌子底给我拾起来,我们总是为了捡掉在地上的橡皮铅笔头碰着头.
从那以后我对她有了很大的好感.
在别的小孩都在为桌子上的地盘争得你死我活的时候,我和她却在和睦地搞友爱发展.
立秋了.
夏天还没有过去,校园里的知了还在一个劲地鼓着屁眼鸣唱的时候,老师们已开始领着各班的学生在学校的菜园子种大白菜了.
种大白菜表面上说是学生的生活劳动课,可等秋收的时候,一棵棵鲜嫩的大白菜它们却像滚绣球般滚进了老师的家里.
在菜园子有一口压水井.
压水井坐落在这个校园的西南角.
每到了课间活动时,井旁就围满了男孩女孩.
那时我们每人都有一个装葡萄糖的玻璃瓶子,瓶盖子扎个洞是为了伸进管子吸水喝.
现在我还记着,我放水里的糖精还是大个子女孩给我的.
一包糖精五分钱,这五分钱在那时候能买五块油纸糖吃,而一包糖精我糖精水95却能用一个星期.
知道我的同桌大个子女孩的名字还是后来的事了.
在我走进这个班级后,我满耳听到的都是王大傻子,而不是她的真名王小芳.
我搞不明白,为什么人们连老师都喊王小芳为王大傻子.
她人是长得丑了点,可也不至于这么苛刻地埋汰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
王小芳七岁上学,留级三次.
我渐渐地喜欢上了留级鸨子王小芳.
王小芳住在河西郭的山村里,每天上学都要步行二三里路才能到学校.
跟她相比,我则庆幸得多了.
我跟父亲住在河西郭中学的大校园里,这离我所在的小学仅有几十步远,简单说我从门前的土墙跳下去,便到了小学,这是我比别的孩子非常特殊的地方.
就是有一点,我在教职工宿舍里睡的是床铺,而王小芳她们则睡的是火炕.
冬天的傍晚下了一场小雪.
宿舍门前的土墙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土墙戴着雪帽子就显得轮廓更为清晰似的.
我常常被冻醒,听着窗外飕飕的寒风我再也不能入睡.
我真像一只被敲打的屎壳郎弯着腰趴在被窝里而不敢动弹.
父亲也曾多次把烧开的热水倒进葡萄糖瓶子里给我加温,但再也找不到火炕的那份温暖了.
王小芳和她娘一定在火炕上睡得很香甜喽!
而我连电褥子也没有.
河西郭.
这个穷乡开始拉上电是1985年的事了.
有一次老师跟我们说,我和王小芳都是三年级的学生了,我才第一次感到大大的吃惊,从一年级给我们带班的大老鼠老师已经跟班跟到了三年级,而且我和大个子女孩龇牙的王小芳仍旧是同桌.
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96现在想起来,一个自己的家庭都不能和和睦睦地生活,而我跟王小芳却出乎人们的意料,我们从来没有争吵过一句,难能可贵的是连大老鼠老师也没把我们给拆散开.
我就愈加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这段时间以来,我笑的时候,王小芳也不看我了;我不笑的时候她更不笑了,她为她的龇牙感到害羞了吗我爬上土墙站在墙顶上,总能看清王小芳一个人背着书包去上学,但那条三角红领巾还不变地飘摇在她胸前,头发上的蝴蝶结美丽跳跃.
只是她走路的姿态更加多愁善感.
她脑袋瓜子低着,像一路在寻找着丢掉的魂.
可每次她都是那么默默地找着,找着,第一个先到班级里.
……田野里一片绿色的小麦蹿出了穗头,豌豆花儿在光天化日之下也娇艳地展示着紫色的娇姿.
花儿浏览着春天的景色,沿着这条乡村鲜红盛开的小径往西一拐,便到了青岛市的第二糖精厂了.
前两年我上一年级的时候,王小芳经常领着我去她爸的糖精厂拿糖精泡水喝.
我们去糖精厂的时候,每次都是从厂院的高墙上翻过去.
王小芳翻墙的技术比我高超,她让我搬三五块砖头靠在墙角上,只要她用脚轻轻一蹬便上了墙顶.
而我站在砖块上往上蹦呀跳呀,虽然手扒住了墙沿,两条腿在石灰墙上乱扑腾一番,都免不了王小芳助我一臂之力.
我和王小芳再去糖精厂拿糖精的时候我们调换了一下顺序.
王小芳开始让我先上墙了,她在下边用劲托我的屁股,我像一只蛤蟆一样地呱呱唧唧地上去了,剩下王小芳就不用犯愁了,她自己尽可能解决问题.
我们知道了翻越土墙和石头墙还有不同的特技.
在糖精厂里有一个造糖精的大赖胡子,王小芳跟我说这个大糖精水97赖胡子就是她爸爸.
王小芳她爸爸,这个糖精厂里唯一的大赖胡子像个杀人犯.
人家都叫他王会计.
我看见他一脸赖胡子,一直长满了整个脖子,像围着一条黑围巾.
他只露出了鼻子和眼,看到这副熊样子,我每次都眼巴巴地叫他王大爷.
王小芳领着我拿了糖精的时候,我不再从墙上爬回去,而是明目张胆地从大铁栅栏门斗志昂扬地走出去.
看大门的那位近视眼老头,等眼上的镜子掉到鼻梁骨上的时候还没看清楚我们是谁,我和王小芳已经大摇大摆地又走到那片麦田的小径上欢呼着跳跃着.
王小芳在麦田里跳着一种怪异的忘我的舞蹈,她头上的蝴蝶结翻飞耀眼.
跳在无人罕至的小径上是一望无尽的麦田里蹿出来大个头的黄黄的野荠菜花追着太阳,唯有阵阵香甜时不时扑进鼻腔.
天堂花园.
我连忙拂去这一幻觉.
我说她像舞蹈又不像舞蹈.
王小芳说她跳的是麦田芭蕾.
不管刮风下雨,学校枯柳树上的古钟响了又响.
在阵阵铃声里伴随着知了的鸣唱和断断续续的广播体操.
唯独这年的夏天,王小芳没有领我去她爸爸的糖精厂去偷糖精.
整个夏季我和王小芳是在没有糖精水的苦涩中度过的.
班级里男孩女孩都一齐打闹着说,王小芳的爸爸和妈妈要离婚了,王小芳是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了.
全班那么多孩子都这么说王小芳的家事,唯独我一个人在黑影里不知道.
那天早晨天光明亮空气清新.
我站在土墙顶端望着远山,等候着她蝴蝶结出现的乐趣.
我吹了一声口哨跟王小芳摆摆手跳跃下去.
王小芳孤寂地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她沉默着一句话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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