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学英女王为百岁老兵封爵

西北民族研究2002年第2期(总第33期)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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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oritiesResearch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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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圣洁时辰0点01分———沉痛哀悼百岁宗师钟敬文先生逝世[文章编号]1001-5558(2002)02-0014-05乌丙安2002年元月10日0点01分,是东方星空最灿烂、最清净、最安静的圣洁时辰,中国民俗学奠基人、百岁宗师钟敬文先生就在这个时辰于北京仙逝.
临走时,他老人家说了最后的两句话:"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想回家乡!
"他就这样带着他的"宏思遐想"走了!
噩耗传来,在我耳边立即响起了老师吟诵的那首百岁绝唱:历经仄径与危滩,步履蹒跚到百年.
曾抱壮心奔国难,犹余微尚恋诗篇.
宏思遐想终何补,素食粗衣分自甘.
学艺世功都未了,发挥知有后来贤.
这是钟老在2001年8月初,为自己即将步入百岁高寿吟诵的一首七律,题名为《拟百岁自省》.
9月9日,我进京驱车前往友谊医院看望钟老时,得到了一份这首诗的打印稿.
当时,在老师身边我读了这首诗后,真是百感交集,思绪万千.
我真想以我的感受当面解读这首诗,借以宽慰老师与病痛抗争的心情.
尽管当时钟老还是那样精神抖擞,谈笑风生,但我还是担心老师因为我的感慨而兴奋动情伤了身体.
那是因为我早在约半个世纪前在老师身边做研究生时,就常常在读过老师的诗文后当面发一些感慨.
如今,读过他这首为"百岁"而感怀"自省"的诗,我当然会按捺不住直言说出我对老师在诗中所写的"壮心"、"宏思遐想"和"学艺世功"的评价.
我深知老师在100年的长路上历经坎坷,多遭危难,确实步履维艰,那是因为我从师钟老近五十年来也有半个世DOI: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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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006纪的经历,其中我也走过"仄径与危滩",使我在读老师的诗句时深有同感.
我也了解老师一贯的安贫乐道,那是因为我半个世纪以来,也总是身着粗衣多次在老师几经搬迁的斗室里,同桌分享过老师和师母的粗茶淡饭.
我自信还懂得老师的"壮心"、"宏思遐想"和"学艺世功"的博大意义,那是因为老师的"壮心"始终感召我发愤,他的"宏思遐想"始终鼓舞我前进,他的"学艺世功"始终引导我为民俗学事业的开拓与发展竭尽全力,直至做到鞠躬尽瘁.
我读老师的诗,其实是在以自己的"志"比学老师的`志",以自己的"情"感受老师的"情",用自己的"心"理解老师的"心",直到认真读老师的"人",学好做"人".
虽然钟老在和同辈学人挚友或几代晚辈学子的接触中,总是坦率地言志、叙情、谈心,甚至直白他在百年经历中如何处世为人,但是,他的"壮心",他的"宏思遐想",他在"学艺世功"方面的伟大抱负和凝重情结,以及他精深的人生体验,并不总是逢人便讲的.
相对说来,钟老却常常把这些思想情感的精粹提炼出来,吟唱成诗.
这正是在《拟百岁自省》中钟老自白的他那独具品格的"诗篇"之"恋".
20年前,我曾受师母陈秋帆教授之托协助钟老整理过他的诗文,从那时起我仿佛对读老师的诗有了一个飞跃的认识,我才懂得从老师那里受业、解惑的同时,不停顿地学习老师的精神品质当是最重要的.
读钟老的诗篇,对我来说不是为了和诗步韵,也不仅是赞赏诗艺,而是从诗篇饱含着的钟老的理想追求中汲取鼓舞鞭策自己的精神力量.
还是20年前,钟老以80高龄之身驰骋在祖国的东海西川和塞北江南,其中有两件大事很值得一提:一是他奔赴云南讲学成功;二是他北上丹东推动了共和国第一个民俗学会———辽宁民俗学会的成立.
在当时,钟老奔走呼喊恢复和重建民间文艺学、民俗学学科的壮举,曾被学界传为佳话,盛赞为一场"南征北战".
有钟老在1981年9月18日口占的一首七言绝句诗为证:劳民文艺堪千古,发采扬辉待我人;数日西堂同讲习,南征不负八旬身.
这最后一句透出了一股宝刀不老的豪壮气慨.
南征如此,北战更不逊色.
钟老在1981年8月31日口占的《丹东绝句》诗中写道:少壮饥驱惯漫游,暮年行止有新猷;为援绝学挥红帜,来作丹东十日留.
钟老那时把极左思潮摧残下的民俗学、民间文艺学愤慨地称作"绝学",他正是为了援救这两门学科,才挥动着红旗,来到辽宁丹东主持了那次里程碑式的民俗学会议.
每当我读起这首诗,眼前便立即闪现出钟老当年在丹东锦江山会议上"挥红帜"的矍烁精神.
当辽宁省领导委托我把批准成立辽宁省民俗学会的消息提前转告给钟老时,他在他那极有纪念意义的锦江山住所(周恩来总理访问朝鲜时下榻的房间)里,快活地跳了起来.
随后,他召集了到会的12个省市自治区的民俗学者,主持了在全国开展民俗调查研究活动及准备成立中国民俗学会的专门会议,并通过新华社发表了此次会议纪要专稿,《光明日报》及全国各省大报纷纷转载,钟老的"南征北战"产生了全国震动的效应.
对此,钟老在当时北京市政协的全委会上作大会发言时曾坦诚地说过:有些同志见我年事已高,又碌碌不肯自休,"南征北战",任务满身,有的劝—15—乌丙安·圣洁时辰0点01分———沉痛哀悼百岁宗师钟敬文先生逝世我尽量辞去那些职务,静下来整理过去的各种文稿……我由衷地感谢他们的好意.
但是,我不能这样做.
整理过去的文稿,不管怎么说总是一种回顾的行动,在眼前正充满急待动手的工作,我不能放开它去回顾过去.
放弃今天,就将失去明天!
这将是多大的损失!
……我眼前的任务,是为了使更多的人能够写出有价值的专著.
自己的东西是否写成,并不是很重要的.
……我们在学术上希望看到的是`春色满园',而不是一枝出墙的红杏.
那时,钟老把握今天、开拓明天的气魄,多么令人敬佩.
10年前,庆贺钟老90大寿时,我重读了钟老80大寿时口占的七律《八十述怀》.
当时,摘引了诗篇的最后一句"要把华饰暮春"作为标题,在《民间文学论坛》上发表了一篇比较长的祝寿文,主要内容是学习钟老的自律原则和奉献精神.
事实上,那首诗还有力地展现了钟老高昂的爱国壮志.
他唱道:已是人间八十身,险途历尽见通津.
儿时情事犹留影,早岁文章少惬心.
举国正开新局面,诗人当绘锦乾坤.
白头不叹东隅失,要把华饰暮春.
他豪迈地面对全国改革开放的新局面,展现出那种不计个人得失,不顾年事已高,要用焕发的青春活力绘饰锦绣乾坤的雄壮气魄,感人至深,催人奋进!
这就是今天钟老在《拟百岁自省》的诗句中再一次展现出的"壮心"和载入史册的"学艺世功"以及他不断产生的开拓明天的"宏思遐想".
20年前他希望看到的"春色满园",如今他已经看到了,但是,他今天还对未来作出"发挥知有后来贤"的期望.
细细领会钟老的诗意,我想他十分重视那么多"眼前正充满急待动手的工作",所以他从不放弃今天;正因为他曾"希望看到春色满园","知有后来贤",他对"学艺世功"有那么多的"宏思遐想",所以他也从不失去明天.
他明知任重而道远,却把重任担在自己肩上,调整步伐,一步一步走过一个又一个今天,再走完一个又一个明天,就这样执著地跨过了他的奇迹般的人生百年.
如今,他继续带领着几代学子走进了民俗学事业繁荣的新世纪春天.
究竟是什么巨大的力量推动着钟老执著地走过一个世纪的长路,又跨上了另一个世纪的新路这种力量又是怎样触动着他的"宏思遐想",又是怎样磨砺着他的"壮心"他又是怎样深情关注着他那"都未了"的"学艺世功"我想不妨点击搜索引擎,通过时间隧道,回到七八十年前看看历史平台上钟老的少年壮志,就不难找到他今天"壮心不已"的缘由和源头了.
钟老曾多次在谈到"五四"时期的歌谣学运动和随之而来的民俗学运动时,总在反复阐明这两个运动其实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有机部分.
正是由于轰轰烈烈、波澜壮阔的"五四"新文化运动哺育了少年钟敬文,惊醒了青年钟敬文,使他确立了终生为之奋斗的"学艺世功".
他在91岁时写的一篇题为《我与我们的时代·祖国》的自述文章中,满怀激情地写道:"五四"文化运动使我睁开原来有些迷糊的眼睛.
它在我眼前展开一个新的学艺世界.
……后来成为我终身致力的科学的民间文艺学、民俗学的种子,正是—16—乌丙安·圣洁时辰0点01分———沉痛哀悼百岁宗师钟敬文先生逝世在那时期播种下的———因为接触到北大的《歌谣》周刊,我被深深吸引了.
此后,我便成为民俗学这位科学女神的忠实信徒.
总之,"五四"这个政治、文化的伟大运动,在我初踏入人生道路的时候,惊醒了我,提携和哺育了我,我对它产生了不能磨灭的感应.
它的遗泽一直长流到现在.
几年前,我在所写的纪念"五四"运动70周年的一篇短文里,把它称作我的启蒙老师.
这是再确当没有的.
只要我还活着,就将虔诚地怀念这位老师!
"我一息尚存,就要为所从事的科学竭尽智能.
因为它已经成为我整个生命的有机部分了.
"钟老这段激扬文字是把他从青少年时期的感受和一亘延续到现在的"不能磨灭的感应"凝结在一起说的.
他把话说到至极之处,痛快淋漓地说出"只要我活着,就将……","我一息尚存,就要……""终身致力"于"民俗学这位科学女神"的"学艺".
他是那样"竭尽智能",那样"忠实"和"虔诚"!
正是当年"五四"时期的歌谣学运动、民俗学运动使他产生了不能磨灭的感应,才凝成了他献身民俗"学艺世界"的原动力和走上百年人生道路的永动力.
在这里,我不能不提到1930年27岁的钟敬文创作的"中国民俗学运动歌".
这首鼓动性、号召性强的歌足以证明钟老所受到的那场运动的强烈感应.
这首歌由程懋筠配有和声乐曲,标有"健壮"的演唱提示,是一首公开发表在《民俗学集镌》第二期上的可供普及的群众歌曲.
歌中唱道:这儿是一所壮大的花园,里面有奇花,也有异草;但现在啊,园丁不到,赏花人更是寂寞!
斩除荆棘,修理枝条;来,同志们莫吝惜辛苦!
"收获"决不冷待了"耕耘",有一天她定会惊人地热闹!
钟老当年号召民俗学园丁"同志们",为荒芜、寂寞的民俗学大花园辛勤耕耘,取得收获,同时他还用他的"宏思遐想"为"同志们"勾画出民俗学运动"定会惊人地热闹'的美好前景.
他不仅用这种民俗学运动精神动员"同志们",同时他自己也身体力行,从不吝惜辛苦,永不疲倦地耕耘,不断地收获,赢得了今天民俗学大花园的似锦繁华!
作为钟老的弟子,我们从老师的所有日常生活和繁重忙碌的治学教学"耕耘"中,不难看到他许许多多动人、感人、诲人、教人的令人难忘的事迹,而最为激励人的正是蕴含在他所有具体事迹中那种为"民艺世功"虔诚献身的精神.
我们不妨算一算,在钟老的100岁当中,他竟然为推进民俗学运动献出了八十多个春天!
一个民俗学者在一生的治学中如果能做出一两件贡献,就已经是难得了,钟老在百年人生的治学长路上不停顿地作出重大贡献,就更是异常难得.
一个民俗工作者在推进民俗学事业的发展中能做成一两件有效的工作也很可贵了,而钟老在百年中坚持了八十多年岁月的日日夜夜,一刻也不松懈地推动中国民俗学运动的发展,挽救中国民俗学运动的危亡,开创中国民俗学运动的繁荣局面,这都是少有的建立伟业功勋的惊人奇迹.
"五四"前后,确实有过—批民俗学的前辈先驱者做出过令后学晚辈敬羡的杰出贡献,曾经出现过民俗学群星灿烂的开创时代.
但是,从那时出发,走过20世纪,又率领几代学子把中国民俗学事业推向21世纪的繁荣时代,这一不朽贡献,当属中国民俗学的世纪—17—乌丙安·圣洁时辰0点01分———沉痛哀悼百岁宗师钟敬文先生逝世宗师钟敬文,无可争辩,别无他人.
尽管如此,钟老却从不自满,在他的百岁吟唱的诗句中,仍在"自省",仍在慨叹"学艺世功都未了",把希望寄托在"后来贤"的身上.
我常常想:假如把中国民俗学运动比作一场持久而又艰苦的马拉松越野长跑运动,从"五四"运动起跑,不久,青年钟敬文在长跑队伍的第一集团中就成为当之无愧的领跑人.
他同时也是鼓动队伍的旗手,是他"挥红帜"引导千百学子,跨过高山,闯过险滩,越过平原,奔向民俗学繁荣的明天.
如果有人要问钟老:"您为什么这样做"钟老一定会用他的两句著名的诗联回答说:吾侪肩负千秋业,不愧前人庇后人.
是的,钟老的"壮心"一直牵系着"后人",在他的"宏思遐想"中,始终饱含着对几代青年学子的厚望.
他在93岁时出版的《民俗文化学:梗概与兴起》一书的自序中有一番发自肺腑的叮咛,正好可以为他情系"后人"或"后来贤"的诗意做最好的注疏.
他恳切地说道:我的年纪已经老迈.
虽然对于这种新学科,壮心不已,但是到底精力有限.
我热切希望国内有志之士,对它下定决心,奋勇精进,使这株人文科学的新树迅速发荣滋长,乃至于蔚为华林.
这不但是我这位世纪老人的诚恳心愿,也是我们祖国新时期人文科学发展和民族精神文明建设的迫切需要!
老师的"壮心不已"作为一股精神力量,对我也"产生了难以磨灭的感应",正是这种奇妙的感应,使我怀着一颗"壮心",走过花甲,跨过古稀,如今还在奋勇精进,努力当好民俗学大花园"斩除荆棘,修理枝条",栽奇花,种异草的园丁.
1999年12月在辽宁省举办的"乌丙安从事民俗学学术活动45周年研讨会"上,钟老委托在京的学者给我带来他的新著《钟敬文文集·民俗学卷》作纪念.
他在书的扉页上用苍劲的浓墨笔迹写了一句话:当此丙安同学七十寿辰,我以书纪念你在民俗学活动上的辛劳!
钟敬文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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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时年九七当会议上宣读完钟老这句话的时候,全场二百多位中外来宾欢声与掌声雷动,都为钟老的"寿星祝寿"所感动,都为他那"不愧前人庇后人"的风范所感应.
当时,我却有一种特殊的感受,只觉得钟老还像他51岁壮年时招呼我这名24岁的首届研究生那样亲切.
每当我的学生在耳边尊称我"乌老"的时候,我便想到钟老唤我"丙安同学"时的情景,使我受到他"壮心不已"的强烈感应而持久地精神焕发!
我想,在哀悼钟敬文老师百岁仙逝的庄严时刻,重要的是,要重新精读老师的诗文,精读老师的"志"、"情"和"壮心不已"的精神,老老实实学习并认认真真精读我们民俗学的世纪宗师"钟敬文".
2002年1月10日0点01分这个圣洁的时辰,我将永志不忘.
它将时时处处警示我在继承钟老遗志的征途上永远不得松懈,像老师那样,只要"一息尚存,就要为所从事的科学竭尽智能.
"[收稿日期]2002-01-08[作者简介]乌丙安(1929~),男,辽宁大学教授.
沈阳110036—18—乌丙安·圣洁时辰0点01分———沉痛哀悼百岁宗师钟敬文先生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