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呵贝儿

呵贝儿  时间:2021-03-22  阅读:()
版权信息书名沼泽作者【英】黛西·约翰逊译者陈建国责任编辑曹晴出版发行上海文艺出版社ISBN9787532175765关注我们的微博:@上海文艺出版社关注我们的微信:shanghaiwenyi意见反馈:@你好小巴鱼目录CONTENTS引文第一部分绝食者血祭门把之伤失身指南陌生男子滚床指南语言信天翁的迷信挚爱零落第二部分出生石扑杀灯塔看守人致谢引文献给蒂凡尼和理查德以及北纬51.
7519°,西经1.
2578°第一部分绝食者STARVER沼泽被抽干了.
他们在最后几个水坑里发现了大量的鳗鱼,扭作一团,闷头乱窜,拼命想要钻进泥里躲藏起来.
他们用水桶装水,把水坑灌满:这些鳗鱼可以拿来当食物,喂饱来到这里开垦荒野的工人.
它们够撑好几个月;足够他们所有人吃上好几年.
可是鳗鱼并不吃东西.
他们用尽各种办法,喂它们河鼠、沙丁鱼、鱼饲料、泡过牛奶的面包、杀牛宰羊后的下脚料.
但都徒劳无功.
他们把手伸进水中,捞出鳗鱼,摔在地上,从头到尾剖开.
可鳗鱼太多,人手太少.
这些皮包骨头的鳗鱼吃没吃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把吃不掉的鳗鱼堆成一堆,点火烧掉,然后就站在一旁看着.
他们很确信,这是抽水导致的异象.
有人说他们在抽水的时候听到地里传来了声音,就是这些声音让鳗鱼魔怔了,所以才会绝食.
我们走在从圣西尔维娅学校回家的路上,凯蒂突然说她再也不吃东西了.
她在路上停下脚步.
我转身看她.
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之间相差三岁,我已经习惯了她看我的眼神.
我不吃东西了,她说,就从今天开始.
绝食的第一天晚上,我已经能看出她的变化.
她点亮了房间里所有的灯:桌上的台灯、床头灯、顶灯,还有电脑屏幕的荧光.
换衣服脱下上衣时,她的脊梁沿着背部中心线隆起了一道山岭.
星期四她没来吃午餐,我便去找她.
在厕所隔间门口弯腰寻找她的脚,在吸烟亭背后寻找她的身影.
最终找到她,是在学校操场尽头的木梯上.
我给她带了一个苹果,用裙子擦得亮晶晶的,伸手递给她.
她蹲在梯子上,膝盖抵着下巴,也不用手抱住.
操场处于半泡水状态,和往常一样.
我呼唤她的名字,但她似乎并没有看到我,也没有看到我身后的圣西尔维娅学校,她的眼中空无一物,直到我把苹果扔过去,砸中了她的腿,差点令她失去平衡.
她恨恨地嘶了一声,然后重重地跳下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那个星期,我每天都像这样试探性地给她喂食,用切成小块的胡萝卜,大块的蜜瓜,对半切开的牛油果给她惊喜.
惨遭无视后,我又换了一套菜单:结着白色糖霜的甜甜圈,巧克力块,大勺的冰激凌.
我把食物放在她肯定能看到的地方:她的床头柜上,卫生间的水箱上,她放衣服的抽屉里.
我能闻到窗外排水沟飘来食物腐烂的味道,无须探头张望,我也知道那是什么:压瘪到爆出果酱的甜甜圈,发黑的牛油果,还有化成一坨的树莓冰激凌.
凯蒂会用手指在我们房间之间的墙壁上叩出声响,我会走进她的房间,听她讲述她的英雄事迹,如何拒绝吃饼干,如何为逃避午餐狡猾地编造借口.
吃晚餐的时候,她会在餐桌下踢我一脚,让我仔细欣赏她佯装吃东西的高超伎俩.
她的技术炉火纯青:嘴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把盘子里的食物一次性全部切好,放下手中的刀叉,继续滔滔不绝,然后把盘子里的食物再切一遍,拿起叉满食物的餐叉,话题一转,又把叉子放下.
动作迅速,敏捷流畅.
晚餐之后,我在她的卧室里,看着她从上衣口袋掏出食物,扔进排水沟.
在过去,我只能跟在她的屁股背后看她练习英式篮球,或是在她和朋友一起看电影的时候挤在沙发边缘努力保持平衡.
但这次不一样,这一次她让我参与进来:参与到她的绝食之中.
周末很是轻松.
我们自己做午餐,还在星期六晚上边吃零食边看电影,我们有巧克力蛋糕,水果碗里放着香蕉,还有鲜榨的橙汁.
每次看到她,她都带着胜利者的骄傲,看着我每样东西各吃两份,然后肩膀一圆,作出一个夸张的干呕动作.
但是星期天不一样.
星期天,奶奶来了.
她踩着高跟鞋走进来,一手端着垒成小山的杏仁蛋白糖,一手端一碗奶油.
烤肉一份接一份从烤箱出炉.
凯蒂扭扭捏捏走进来,双手紧紧抓住一张椅子的椅背.
烤鸡是用绳子捆着的,酥红焦脆,热气腾腾,一刀划过,两腿摊开,露出填在鸡肚子里的馅料.
凯蒂的双手在桌上握成拳.
她的脖子、胸口、额头都在淌汗,呼吸的时候嘴巴微张.
我们吃东西的时候,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口若悬河,只是把盘子里的食物全都拨到一边.
你是怎么了看到凯蒂把盘子里的蛋白糖全都倒进了垃圾箱,奶奶很是不解.
没事,就是不太舒服.
我张嘴欲言,却见凯蒂黑漆漆的瞳孔缩小,舌头恶狠狠地顶着上颚.
不饿的话就上楼去.
凯蒂擦着我的椅背离开,她的脚踩在铺砖地板上啪啪作响.
直到隔天放学,凯蒂才开口和我说话.
她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告诉我今天我们要走野路回家.
她一路拉拉拽拽.
爬到木梯顶上时她犹豫了,她脸色苍白,脸颊上红斑刺眼,指关节发白,还有些微喘.
已经过去一个多礼拜了.
我真想知道她是靠什么在支撑自己,空气决心愤怒是物是人又或者什么都不是我们沿着玉米地的边缘一路走,穿过运河,穿过树荫遮蔽的泥地,比我们大的孩子会来这里喝酒,树荫地的一头挖了一个火坑,四周散落着啤酒罐,小溪里漂着不知道什么人的白色内裤.
不许你告诉任何人,凯蒂头也不回地对我说.
她从我手中夺去书包,在被收割过的土地上高高举起.
我想到了联合收割机发出的声音,彻夜劳作的声音.
凯蒂抖抖手臂,书本、文具、发夹掉下来,散落一地.
我耸耸肩,跪下来把东西全都塞回去.
不许你告诉他们,她说.
到了第二周周末,她已经开始昏昏欲睡:晚饭的时候头枕在手臂上,午饭的时候蜷缩在沙发上,你得用力摇才能把她摇醒.
我害怕叫醒她,害怕看到她醒来时眼珠翻动、目光聚焦的样子.
她开始翘课,还拉上我一起.
她会在走廊里把我拉走,我们就在操场尽头的梯子上一直坐着.
午休的时候,凯蒂的朋友把我堵在了更衣室里.
手机从她们的裙腰鼓起.
她们个子很高,只见四肢,不见身体.
她到底是什么毛病其中一个人问.
这个女孩发色很淡,染成蓝色的几缕发丝格外醒目.
我打给她的电话一个都没回.
她觉得自己比我们更优秀嘛,另一个人说.
她靠在一个置物柜上,把裙子往腰上提了提.
好嘛.
那哈里斯·福特的派对她总会来吧,第一个女生把双手盘在胸前说道.
我不知道.
她们看着我,好像一个字都不信.
放学之后我在学校里磨时间.
我不想给她们带口信,也不想看到她在木梯上虚弱的样子.
回到家里时,她已经站在厨房中间.
妈妈绕过她忙前忙后,她时不时整理一下吊带,或者捋一下头发.
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凯蒂的手臂上已经毫无血色;她的嘴巴已经薄成了一条线.
妈妈把腮红借我了,凯蒂说,我看得出来,她的脸颊上画着红色的三角形.
在她的脖子上,粉底和皮肤的分界线清晰可见.
她的眼皮用眼线笔涂黑,眼角都是墨迹.
凯蒂坐在副驾驶座,嘴里滔滔不绝.
我能看见妈妈不停地点着头.
车子在那座房子外面靠边停下.
我不想去,我说.
凯蒂和妈妈一起转过头来看着我,妈妈说:什么意思凯蒂说:没事.
下车之后,妈妈弯下腰来,把脸凑到我眼前,下巴和嘴贴上我的脸颊,留下一抹唇膏印.
你还好吗,苏西没事吧我看着凯蒂.
她已经穿过草坪向房子走去.
音乐声从打开的窗户里飘出来,她跳起了舞.
我看看妈妈,然后摇摇头.
伴着车子从稀松的石子路上开走的声音,我向她挥手道别.
在屋子里,我尽量不去看凯蒂.
我的朋友们都来了,我们坐在一块,观察着屋子里的每个人.
一些女孩在椅子上铺展自己,卖力地犯懒.
我们很清楚她们在打什么主意:摆设好自己的身体,好让她们的腿处在最佳角度,脸露出最妖冶的一面.
我们要是够胆,也会这么干.
派对上来了不少男生,其中一些是预科学校来的,他们兜里放着车钥匙,下巴上长着胡子.
女生们基本不和他们说话,只是脸跟着他们的身体转,好像他们是磁铁.
在房间的角落里,哈里斯的哥哥坐镇全场,他一手拿着啤酒,一手捏着卷烟,凯蒂就坐在他的椅子扶手上.
哈里斯的哥哥没有上大学,平时在他爸的维修店里上班.
他的衣服边缘露出清晰的晒痕,而且他的话不多.
我能感觉到我的朋友为了照顾我的感情而无视凯蒂,我也想无视她,可是最终我们的视线无处安放.
而且最终,她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他的手在摸她的胸,有人说道.
用不着他们说我也知道.
后来,当凯蒂牵着哈里斯的哥哥走进卧室并且带上了门时,我知道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在计算他们同房的时间.
一些人挪近了一点,笑着喝着酒,想要偷听房间里的动静.
我和我的朋友玩起了荒岛杀人游戏,幻想着天堂五分钟,在脑子里转着酒瓶.
她们又讲起了那个故事,说我们学校曾经有个女孩,被一辆自行车给破了处.
我们以十分制给屋里每个人的穿着打起了分,用我们最毒舌的评论点评那些比我们大的男生,还聊起了各自暗恋的对象.
看,有人说.
哈里斯的哥哥打开卧室门向我们走来.
他的手中捧着什么东西,像是一卷毯子,又像是一段水管.
直到他把那东西放在我旁边,把它的头搁在我大腿上时,我才认出那是凯蒂.
她的衣服呢他的脸上浮现出诡秘的神情,我只想把它揪出来死死掐住.
他抓起她的手,然后松开,她的手软绵绵地落下来.
她的衣服呢我问.
我开始脱自己的针织衫,可衣服卡在手臂上半天脱不下来.
屋里的很多女孩都在哈哈大笑,只有一个人从一堆衣服上抓起一件外套,快步向我走来.
我低头看着凯蒂.
现在她的脊椎就像一道巨大而坚实的山脊,从背部斑点密布的皮肤下耸起;她的手指之间长出了蹼,已经快要超过指关节,而且越来越厚.
她的脸也变了,她的鼻子摊平,鼻孔细成了线.
夜里醒来,我已经躺在医院的简易拉床上.
妈妈睡在我旁边,爸爸睡在椅子上.
凯蒂伸手摸到手臂上的点滴,拔出针头.
我们沿着走廊走.
每走一步,凯蒂就喘息一声.
在卫生间,她站在莲蓬头下,双眼睁圆,嘴巴张开,接一口冷水噘一下嘴.
她说她现在干得像根骨头.
她就那样站着,直到一位护士发现我们;我蜷缩在洗手池下,眼巴巴地看着她.
你会害死你自己的,医生说.
凯蒂只是从嘴角吹出几个泡泡.
白天他们强行给她喂食.
到了晚上,我们就绕着环形的走廊走,一圈一圈又一圈.
我在浴室里听着她的声音,她站在莲蓬头下,指关节被水淋得发红,她大口大口地灌水,肚子胀成一座山,从肋骨下高高隆起.
她的皮肤干得像纸,头发开始大把掉落.
她已经没法走路了,只能肚皮贴地,在地板上爬行.
别人和她说话她也听不见:她只是看着对方的嘴,茫然地摇头.
爸妈不在的时候,我会把话写在纸上给她看,纸片越凑越近,直到离她的脸仅有一掌宽的距离,可她依然眯着眼睛努力辨认,然后摇摇头.
你为什么不吃东西我写道,她把纸贴到鼻子跟前,试着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辨认,她把肥厚的下唇吸到嘴里,然后噗的一声松开.
我们一整个礼拜都待在医院.
我坐在凯蒂病房的角落,看着每个人假装睁眼瞎.
然而事实就摆在眼前.
事实从未如此清晰.
她的双手已经没有手指,只有厚重笨拙的蹼.
她一天比一天愤怒,用那双蹼打翻餐盘,扯掉点滴针管.
他们不停给她输氧.
我想要告诉他们这不管用,这对她没好处.
空气只会让她窒息.
到了晚上,我给她端来大碗的水,让她把脸泡进去,看着水泡翻腾.
她抬起头时,满脸挂着微笑.
她会在夜里翻身下床,肚皮贴地,沿着走廊里游走,寻找着什么.
我就在后面远远地跟着.
他们开始把她绑在床上,用捆绑带固定住她的肚子,她的额头,她的脚踝.
她无视我们的父母,只是盲目地寻找着我.
我知道她要我做什么.
他们知道对她已经无计可施.
于是我们把她接回了家.
每天都会有一个护士来给她喂食,清洗身体.
凯蒂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里不肯出来.
我坐在门口的地板上,听着她在浴缸里发出的声音,水花四溅的声音,身体拍打塑料的声音,洗发水和护发素瓶掉落地板的声音.
妈妈把门撞开,我们呆站着看着她.
但只有我留在了她的身边.
我坐在地板上拍打水面向她传递信息,把她按入水中,好让她能呼吸.
救护车马上就到,妈妈在楼上喊.
凯蒂转头看着我,长长的身子在水中扭动.
我把一条浴巾浸湿,抱她出水,带着她翻出后院,穿过树篱,走进田野.
她的脸靠着我的脸,她的肚子贴着我的体侧兴奋地扭动,脖子两侧的腮一张一翕,啪啪作响.
我抱着她来到学校操场.
在梯子旁停下来歇息.
运河很深,河边长满了野草和荨麻.
我把她放在地上,从她身体下面抽出毛巾,把她滚进了水里.
她并没有翻起雪白的肚皮向我道别,也没有打出最后一圈涟漪.
只是一头扎入水中,消失不见.
血祭BLOODRITES小的时候,我们学习男人就像人们学习语言和小提琴.
我们不在乎他们说了什么,任由他们的嘴巴在电视上一张一合,在收音机里高谈阔论,在电话里和电脑上的自说自话.
我们不在乎他们的想法,他们可以思考哲学、文学和科学,他们可以形成自己的意见,随他们乐意.
我们不在乎他们的信条、宗教或者类型,不在乎他们作出的选择,错失的机会.
我们只关心令他们渴求到生不如死的东西.
男人们大可以披上伪装,强装克制,但是我们清楚他们心里汹涌澎湃的压力.
那天早上,我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巴黎.
英语是强硬的语言,它会更适合我们的嘴.
我们绝不会在一片说英语的土地上坠入爱河.
在这里,我们可以远离爱情的危险.
搬家不适合我们;我们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寝食不定.
我们租了一座破旧的大房子,就在运河旁边.
下水道里塞满了卫生棉,我们的手掌上布满了割手起誓留下的疤痕,旧伤未愈,新伤又至,纵横交错.
我们发誓再也不要让在巴黎发生的悲剧重演,绝不能再让我们的食物毁了我们的生活.
房子的老墙上污迹斑斑,凹凸不平的天花板上染着大片的黑色水渍.
大多数夜晚,格蕾塔回来时都垂头丧气;她一直在外面寻找被车撞死的动物.
艾拉贝拉看似目标明确,实则焦躁不安,她洗劫了肉铺,然后一头钻进了厨房.
她做了大堆的肉派,烤了鸟肚包鸟,还煮了又浓又稠、食材不明的炖菜.
我也被她们的迷茫传染,成天只知道躺着,等着肥大又不怕死的老鼠在厨房安家.
我开始迷上了日间电视节目,不知疲倦地看着以前的竞猜节目、购物频道.
最终我们安定了下来.
格蕾塔像以前一样跳舞,赤裸的双足在走廊里打着节拍,她说这是一座神奇的房子,有着自己的感知.
我布置好老鼠夹,在一天之内端掉了一屋子的老鼠.
我们用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解决了艾拉贝拉的烹饪强迫症留下的剩菜,然后把冰箱里的东西全都清空,扔到垃圾箱里.
冰箱里没有我们需要的东西,而那些东西还没放进冰箱.
艾拉贝拉穿起了一双长筒靴,披上一件我们从橱柜里翻找出来的发霉雨衣,出门执行勘察任务.
回来之后,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又是播种时间,又是风向.
她说她去了一趟当地的酒吧,她说那里的男人味道尝起来肯定像土,像在土里埋了太久烂掉的土豆,像树皮和草根.
英国男人从来不会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所有的压力都在体内郁积,慢慢发酵.
那样的画面我们可以轻易想象.
她伸出手来叫我们品尝,说她隔着寒冬的贫瘠田野都能闻到他们高贵的内脏.
我们猛力吸吮,直到我们也能尝到那股气味:那是肥沃的沼泽土壤,足以孕育新生.
后来,艾拉贝拉严肃起来:我们可得千万小心,选人要谨慎.
我们得分享.
她用她雪白而修长脚趾,换了一张鲍勃·迪伦的唱片.
我们剃掉了腿上和腋下的所有毛发,直到全身细腻柔滑,在白色的浴缸壁上留下一道道黑线;我们给皮肤做补水,直到我们在昏暗中也闪闪发亮;我们把嘴涂成猩红,在唇上写满诱惑.
我们又打扮成了猎人的样子.
我们又打扮成了在巴黎的样子,影影绰绰,肌肤若隐若现,丝袜和文胸的轮廓意味深长.
这样不行,格蕾塔扯着自己的头发说.
我们钻进衣柜一顿翻找;搬出为打发无聊时光而准备的换装衣箱,溜出去把晾衣绳上的衣服洗劫一空.
重新集合到一起,安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骑马裤、高领毛衣,还有马甲.
格蕾塔轻飘飘地说,我们看上去就像一帮抓小孩的人贩子.
艾拉贝拉说我们看上去很霸气.
她拿上钱,我们在门口穿上鞋子和靴子就出门.
格蕾塔跟在最后,时而用手指撩一把黑莓树,时而用脚踢一下结了冰的水坑.
在酒吧门口,艾拉贝拉转身看着我们,做最后一次检查:伸出大拇指擦掉格蕾塔用来加深唇色的血,理了理我精心编织的围巾,用两只手把头发抓得蓬松.
狐与犬酒吧.
我们走了进去,在吧台一字排开,听着安静宛如线轴绽放般蔓延.
艾拉贝拉手肘撑着吧台,身体往前一探,露出她一如既往的微笑.
她说我们想来三杯金汤力鸡尾酒,不知道行不行.
虽然饥肠辘辘,但我们并不着急.
格蕾塔喜欢那帮学生仔,时间还不到八点,他们已经喝得大醉,又吵又闹.
她给他们买了酒,因为他们年纪太小,还没到买酒的年纪.
她嘲笑他们喝个酒都要鬼鬼祟祟.
我们听见她对他们说酒只会越喝越香,说他们这一辈子都不能和医生说实话,坦白他们究竟喝了多少酒.
他们看着她,好像她是被召唤出来的魔物,产生自他们不曾自觉的欲望.
艾拉贝拉喜欢独自坐在角落里或者吧台上的老男人,他们用古老而奇特的秘语和酒保聊着不同种类的麦芽酒.
她喜欢他们沧桑的酒劲,喜欢他们含蓄的目光.
她很懂世界杯,所以能和他们聊得来.
她们喜欢谁并不重要.
被我们带回家的猎物有着被寒风磨砺的粗糙双手,和盖着镜片的细长眼睛.
靠近他之前,我已经知道他喜欢哪种类型的女孩:羞涩得不敢抬头,好像不该来这种地方;安静得不敢张望,仿佛心里藏着秘密.
对于我的问题,他基本只用一个字来回答.
我喜欢他迟钝回应的声音,喜欢他盯着自己的酒杯而不是我的脸的模样.
他说他是个兽医.
多喝几杯之后,他告诉我,作为一个动物爱好者,这不是一个好时代.
他和我讲起了被毒气毒死在洞里的狐狸.
我告诉他万物终有一死.
我的酒喝完了,他又给我买了一杯,也给自己买了一杯.
我举起酒杯,但他并没有和我碰杯,只是举起酒敬了一下.
他和我聊起了动物,好像我也了解动物,好像我也对它们如数家珍.
他很担心这片土地,他觉得只要有半点机会他就会选择离开.
不到半点也行.
今时不同往日,他说.
泡在沼泽里的时候吗我半开玩笑地说,他看着我,好像这件事你不能提,也不允许提.
他没有结婚,没有孩子,像所有一无所有的人一样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
我没有询问他的名字.
我们一起离开.
他说他喝多了不能开车,我说反正我也走路.
回去的路漫长而漆黑,我在路上把他的下唇吸到嘴里,他发出一声惊呼,仿佛被人用利器刺入了身体.
一对车灯在平原上出现,我连忙把他拉进了路边的树丛,令他再次倒抽一口气.
他有些怕我,但他并不知道真正该害怕的是什么.
当我掏出一只乳房时,他并没有碰它,只是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直到我们再次上路.
进了屋里,我都能看出事有蹊跷,他肯定也觉察到了异样,我只是好奇他是否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房子里都是羽毛和铁制水壶的味道.
我领着他走进厨房.
桌子上散落着打碎的酒杯;被我们扔掉的衣服堆成小山.
沥水板上的裘皮帽像个站岗的哨兵打着盹.
我给他倒了一杯掺水的威士忌,酒劲太大,他鼓起腮帮,摇了摇头.
看到她们身着睡衣坐在客厅,他似乎并不惊讶.
格蕾塔的头枕在艾拉贝拉的大腿上,一张莱昂纳多·科恩的黑胶唱片正在她们身边慢悠悠地旋转.
我在沙发上贴着他坐下,就连他酒杯中冰块的颤动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坐下来环顾四周,看着成排的唱片,看着那把一九六五年的范赫斯特吉他——它之前的主人是一个旅行音乐人——还有杰纽芮·哈格拉夫的签名海报.
你们是玩乐队的吗他问.
艾拉贝拉夸他可爱,伸出手来给他亲吻.
格蕾塔笑得像个孩子,告诉他我们都是狂热歌迷,然后——因为她饿了最久——她咬下了第一口.
我们问她是否尝到爱情的浓香,她只是微微一笑,满嘴猩红,说他尝起来就像张大了嘴巴在土里刨洞的味道.
在这种情况下是不会留下剩菜的.
我们把仅存的一些骸骨埋进了后面的大花园,打开艾拉贝拉偷来的本地酒,喝了整整一瓶庆祝我们的胜利.
他的遗骸太少,根本不够举办一场火葬,但我觉得能火葬再好不过了:这团献祭之火可以警告其他人我们的到来.
第二天醒来,我们都感到体内的异样,但却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我们试着用最喜欢的歌曲,最好看的衣服把它驱走,打开所用的窗户好让新鲜空气注入整幢房子.
我感觉——格蕾塔张嘴欲言,艾拉贝拉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堵住了她的嘴.
她说:我来给你涂指甲油.
我躺着看着她们.
我感到身体很沉,全身都痛.
不是吃撑了,只是烦闷,疲倦.
我感觉——格蕾塔又开始了.
闭嘴,格蕾塔,艾拉贝拉说.
没事的.
我坐起来,浑身僵直.
我不知道这股冲动从何而来,但是有些事情我现在就想告诉她们,有些事情她们必须知道:比如大地所作的退让,比如垂死的狐狸和洪水.
地球是由骨头和器官组成,大海的颌骨,喉咙和甲状腺,肩胛骨和脊椎为它提供支撑.
我咬住石头,直到这股冲动消失不见.
我们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礼拜,那个兽医一直在我们的体内作祟.
我撞见艾拉贝拉在厨房里对着一只拔光毛的死鸡哭泣.
格蕾塔开始用简短的单音节词说话.
我会不知不觉地数起她们身体里的骨头.
很快我们又饿了.
艾拉贝拉说我们应该小心行事,这里可不是巴黎.
她又开始泡厨房,我们吃得很好,也吃得很勤.
有时候她会去肉铺,带回来鹌鹑、丘鹬和整头的猪.
大部分时候,她会去农场之间的狭长灌木林中打猎,带回来野兔和野鸡.
不久又吃腻了,然后我们停止了进食.
终于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我们决定不能再冒险去酒吧找男人.
我们在一些约会网站上注册了账号,熬夜围坐在电脑前,彼此抢夺着鼠标.
我们相中了一个男人,从他的照片上只能看到他的胸,和一只拿着手机自拍的手.
他的个人资料显示他喜欢喝酒和健身.
他提到自己曾经做过水手,但现在已经不干这一行了.
像他这种男人,艾拉贝拉说,失踪了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我们给他发了一条信息,他回复很快.
他频繁使用屌、逼、肏、硬之类的字眼,频繁到让它们失去意义.
有时候,也许是因为喝多了酒,他还会谈起一个女人、一个孩子,还有一个双胞胎兄弟,谈起他如何失去他们.
隔天他又会变回老样子,说他想对我们这么做,或者想让我们对他那么做.
等我们做完,他又准备对我们这么做.
我们说可以,然后给他发了几张格蕾塔的内衣照,约了一个晚上,让他上门来见.
我们给格蕾塔打扮了一番.
这不是穿高领毛衣或者长筒靴的场合.
我们把她的嘴唇涂成一座红色教堂.
门铃响的时候,格蕾塔踩起了高跟鞋.
门还没开,须后水的气味已经穿门而入.
他看起来比他在网上自报的年龄更大,脸颊瘦削,穿着那些装嫩的老男人喜欢穿的衣服.
他不慌不忙,上下打量着格蕾塔,说他的名字叫马可,他已经准备好了.
格蕾塔咯咯一笑.
往后一退,请他进门.
走廊很大很黑.
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也许是一本扔掉的旧书,也许是一个滚动的酒瓶.
格蕾塔领着他走进厨房.
我们在他身后把大门关上.
第二天,吃完兽医后的那种不适感再度袭来,而且比上次更加严重.
艾拉贝拉出门去处理他留下的车.
格蕾塔和我静静地坐在客厅.
艾拉贝拉在开车的时候肯定也在思考这件事.
一定是因为我们很久没吃了,她大步迈进门时说道,在身后留下一道泥印.
我们只是吃太撑了.
我们轮流泡澡.
艾拉贝拉涂指甲时打翻了指甲油,在木质地板上留下了一摊薄薄的蓝色.
肏你妈的,艾拉贝拉脱口而出,然后环顾四周,好像在寻找这句话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格蕾塔哈哈大笑,然后陷入了沉默,把头浸没到水面之下.
那天晚上半夜醒来,我看到艾拉贝拉在厚厚的毯子下动个不停,她的手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做着快速运动,她的眼睛盯着格蕾塔露在外面的雪白肩膀和脖颈.
我一直躺着看着她,直到她把脸转向我,嘴里吐出舌头,说着:快给我!
快给我!
我伸出手掐了一下她的手臂,她怒吼一声,用我本不应该听懂的话咒骂着我,只是在那一刻,我听懂了.
吃早餐的时候我想要和她们直说.
艾拉贝拉正在一块吐司上抹黄油,她动作凶狠,怒气冲冲.
我觉得他们在我们的身体里,我说.
什么意思你这他妈的是什么意思艾拉贝拉的刀刺穿了吐司,在盘子上刮得呲呲作响.
坐在我对面的格蕾塔看上去有点痛苦.
我摸不清她的情况,也许她还没有完全失去自我,也许她嘴里还残留着属于自己的音节.
也许有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语言依然在顽强抵抗.
你们俩说话的样子,和那天晚上被我们吃掉的那个男的一模一样,我说.
嘴巴不干净的那个.
放屁,艾拉贝拉说.
格蕾塔站起身来,走到收音机前把音量调高.
我想告诉她们我知道原因在哪里.
事实是,生活在沼泽的男人和我们过去吃过的男人不一样.
他们就像一股异味久久不散;他们的语言也会附在你身上.
我把自己锁在食品储藏间,耐心等候,希望能在它出现之前感受到它的到来.
我留心脑中浮现的词语中是否有暴力的味道,在悄声无息中成型的句子里寻找粗鄙的痕迹.
我太过在意寻找第二个男人的踪影,却没察觉上一个男人再次从我的肚子里爬了出来.
待到发现,为时已晚.
香料味和肉味四处弥漫.
我在温暖的地板上打起了盹,梦见自己从一只动物的体内游到另一只动物的体内,一边游动,一边用手拨开它们的器官.
每当我从一只马的肚子里游到一只狗的体内,或是一只臭脾气的小猫体内时,总能看见疾病在它们的体内肆虐,我伸出手指,想要把它们驱走.
直到我一觉醒来,听见格蕾塔两只手在门上猛拍,问我他妈的到底在里面搞什么玩意儿,她想他妈的吃点东西,这时我才意识到我能叫出梦里见到的所有动物器官.
这绝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知识,绝不是我能置之脑后、不去念想的东西:它像岩石一样沉重,像火一样灼人.
我张开嘴巴,听着一连串的词语脱口而出,源源不断,汇成溪流:肾上腺、腹部、鸡母珠毒素、退烧、大动脉、心律失常——门把之伤ABRUISETHESHAPEANDSIZEOFADOORHANDLE萨尔玛九岁那年,她的妈妈去世了,从此她开始和爸爸一起生活.
在此之前,她对爸爸的了解仅限于他在过生日时打来的电话,以及她妈妈恶毒的描述——他是条发情的母狗,挨千刀的疯狗,比哈巴狗更没种,比猎狼犬更饥渴.
他们站在走廊里,四目相对.
挑个房间吧,随便挑,他说.
她选了阁楼,好像那里生来就是属于她的地方.
她把箱子一个接一个提上了楼.
既来之则安之,她站在床上,举起双手贴住天花板,在灰尘上留下一对掌印.
在萨尔玛十三岁之前,这都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房子.
它太大了,两个人住空空荡荡,太多的空间等待他们去填满,但他们没有这个心思.
她从来不邀请朋友回家,她不喜欢学校里的那些女生,不喜欢她们互相挑三拣四,不喜欢她们的言行举止.
有时她很奇怪爸爸为什么不带女人回来,她想象着那个女人长着一双修长美腿,让整座房子充满培根和鸡蛋的味道,想象着她穿着爸爸的睡袍,踏着爸爸的拖鞋,薄薄的嘴唇冻得发紫.
她一厢情愿地认为,这是因为除了妈妈之外,爸爸无法接受其他任何女人的存在.
她一厢情愿地认为,爸爸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妈妈,想象她乌黑的头发缠绕着他的手,想象他用吻堵住她咒骂的嘴.
有时她会梦见门从墙壁里往外张望,楼梯悄声无息降至地板.
有时候厨房里的橱柜会全部打开.
你想干吗她的爸爸质问.
他刚从花园走进来,手指上烟味未散.
你这是在搞什么东西他在厨房里走了一圈,把橱柜挨个关上.
她耸耸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但她每次都以谎言应对.
我在找麦片.
只要给房子半点机会,它就会给出答案.
八年级时,萨尔玛在英语课上来了例假.
她请假离开.
把一条长长的厕纸叠好塞进内裤,穿过田野,沿着马路,经过运河,向家里跑去.
她想象着经血满溢,浸湿她灰色的裙子,顺着她的身体一路往漫涨,准备谋害她雪白的衬衫,浸没她的脸颊.
房子感受到了她的到来.
萨尔玛还在半路上,盘算着要如何避开爸爸的视线洗内裤,房子已经从头到脚蠢蠢欲动起来,它扭动脊梁,发出像是在说"我,我,我"的声音.
萨尔玛的爸爸正坐在书桌前,他抬头看看,然后摇摇头,继续回到自己工作当中.
她准备搭公交去城里.
只要在午餐时间出发,就能赶上下午的电影,而且没人会注意到她翘课.
在过去,她的大脑几乎一片沉默,偶尔会有模棱两可的想法形成,但并不会对她造成多少困扰.
现在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在脑后,好像一只金龟子,一步一步往上面爬.
那年杰纽芮·哈格拉夫执导了她的第五部电影.
她的作品不会在第四电影频道或者BBC播出,只会在深夜档出现在无人问津的频道:这些电影能够驱散萨尔玛的睡意,而且经常会在她无心想起的时候浮现脑海.
杰纽芮·哈格拉夫从来不接受采访,她是第一个拿到慈心奖的女性,曾被拍到在庆功宴上说:如果男人们能在每次生气的时候互肏,这个世界上就没那么多鸟事了.
萨尔玛已经把她的新片预告看了无数次,她很肯定这部电影能给她沉闷窒息的生活带来一缕清风.
她一个人走进电影院,在后排坐下,这样她就能看见进来的都是什么人.
有几个女孩和她一样独自进场,但她们已经到了喝酒的年纪,手上可以端一杯红酒,或者拿一瓶啤酒.
她们脱了鞋子,把脚架到前排的椅背上.
在等候电影开场时,她们既不看书,也不看手机,只是坐在那儿喝酒.
萨尔玛希望自己认识她们,萨尔玛希望自己就是她们.
电影前面没有贴片预告,灯光暗下时,一个浑身香水味的人大声走进来,从她的面前挤过,在离她几个座位远的地方坐下.
电影结束后,那个女孩站起来,两手各拿一个空啤酒瓶.
萨尔玛把膝盖收到胸前,可那个女孩只是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萨尔玛站起身来,两个人就像朋友一样一起走出影厅.
在影院大厅里,她们互相打量着对方.
从上看到下,从脚看到胸,唯独不看脸,好像脸只是碰巧落在上面的附加物.
只有身体最重要.
那个女孩的手掌又平又宽,几乎每根手指上都戴着沉甸甸的戒指.
萨尔玛从来不曾如此想要弯下腰来,把别人的手指含进自己的嘴巴.
她的名字叫玛格.
第二天晚上,她们又来到电影院,把同一部电影又看了一遍.
她们手捧着爆米花桶坐在一起,只是那些爆米花她们始终没动过.
我不管这是不是给中产阶级看的色情片,玛格说.
嗯,萨尔玛说.
我也不管只有艺术影院才会给它排片,而且只排两场.
萨尔玛摇摇头.
反正这是我看过最真实的电影,玛格说,语气里没有一丝讽刺,只有让萨尔玛羡慕的渊博.
她们一起搭上火车回家,在狐与犬酒吧,玛格知道吧台后面那个怀孕女人的名字.
在酒吧里,玛格滔滔不绝地聊起了地下电影产业和女演员,然后她停下来.
我喜欢老二,她说,但我想变成双性恋,哪怕成不了也无所谓.
我觉得,在今天这个时代,异性恋是一种错误.
萨尔玛坐在那儿,心想着一切的终结都有一个开始;人生就像一连串的火车车厢,而她刚刚抵达了第一节车厢的末尾.
走出酒吧时,玛格牵住了萨尔玛的手,冷漠中带着真诚,不容拒绝.
萨尔玛看着自己的手消失在玛格的手中,想起了哈格拉夫的电影《约会》中的那场戏:玛蒂尔达·佩德尔邀请朋友去她在巴黎的公寓,给他们看她做爱的床——她想象着凌乱的被单,想象着交缠的手和脚在干净的床上压出印痕.
她们站在房门前.
她觉得让玛格和她一起进去不是个好主意,并且向玛格坦白她的担忧.
你从来没有偷偷溜进屋玛格怀疑地看着脏兮兮的白色高墙.
没有.
没关系,玛格说,我们走正门吧.
这证明我们心里没有鬼.
她们踮着脚尖走上楼梯,手臂左摇右晃保持平衡.
经过爸爸的卧室时,她竖起一只手,遮住玛格的嘴巴,感受着食指从她宽厚不平的双唇间滑过.
房子想象着她们将要做的事,尽管一切还尚未开始.
隔天早上,萨尔玛是被抚遍她全身的双手撩醒的.
她张开了眼睛.
在玛格浑圆的肩膀后面,房子使劲凑上来,想要瞧个究竟.
墙壁绷紧,令床也跟着颤抖.
玛格按捺不住,心思都在萨尔玛的身体上,并未察觉异样.
萨尔玛闭上了眼睛.
完事之后,萨尔玛仰面躺着,心想房子的感觉肯定和她一样:这种事情以前从未有过,将来也不会再有.
她确信能在自己的双手上感受到它的压力,她的肚子里有一种奇异的脉动.
几周过去.
她浑身都是咬痕,脖子上,指关节上,脚上,两粒乳头也无一幸免.
她几乎每天都和玛格见面.
几个小时的时间一口咽下,一饮而尽.
只要玛格不在,她就在浴缸里磨时间.
热水把她烫得干干净净,周围的窗户全都死死关紧.
再这样下去你会烂掉的,她的爸爸在门外大喊,木门被他砸得梆梆作响.
她无所谓.
她能听到的只有玛格光着脚丫,把鞋子塞在裤腰带或者咬在牙齿间,顺着排水管往上爬的声音.
有时她们会聊起哈格拉夫的电影,或者躺下来听电影原声,或者在粉丝网站和陌生网友争论.
更多时候,她们只是脱掉彼此的衣服.
玛格说——萨尔玛很肯定这是从电影里学来的台词——这也是某种形式的崇拜.
而且她说的没错,在玛格挺立的胴体上,在交织的肉体间,确实有某种如教堂般神圣的东西.
虽然做起来不慌不忙,却依旧暗昧私密,也许只有你在告解室里才会谈起.
萨尔玛在书中读到过情侣接吻,字里行间尽是诱惑与调情,暗示着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可是在那之后,书页上就只有一片空白.
像是段落之间的一道缺口.
她经常会想象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空白的另一头,当文字再次出现时,情侣已经抽起了烟,喝起了茶,或是给彼此穿起了衣服,或是给自己穿起了衣服.
如果这世上会有一本关于玛格的书,那这本书也应该全是空白;句行之间空缺的性爱,会将所有的文字吸吮得一干二净.
萨尔玛想要找个人倾诉她和玛格的事情,这种欲望一天比一天强烈.
她的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改变了田野在她眼中的样貌,也改变了她在学校的举止.
她站在沼泽上,想象着洪水再起,淹没平原,这样便能听见她的告白.
不管是在商店收银台被柜员询问是否需要袋子的时候,还是在学校被哈辛老师要求绕着操场跑圈的时候,她都感觉嘴里话语堆积,几欲破口而出.
她渴望那些女孩——即便是那些女孩也行——中的某个人在走廊里把她拦下,问她是否在"有了对象",问她每天是否想着某人多过自己.
她希望她们之中能有人把她按在储物柜上,或者在她进出教室的时候绊她一跤,好让她能站起身来,骄傲地说出她喜欢的那个女孩的名字.
她想要走进爸爸的书房门口,推开房门,如胜利者般站在他面前.
她非得找个人一吐为快不可.
那些话在她的体内沸腾.
到最后,可以倾诉的只有房子.
她把嘴凑到墙壁的裂缝前,把嘴唇贴在水龙头的口子上,轻声描述玛格脚掌的轮廓,或是她洗手时戒指磕碰的声响.
房子的回应只有沉默.
但是早上醒来,她的身上会出现窗帘挂钩形状的瘀伤,灯泡会突然爆炸,化作一个刺眼的微型太阳,令她短暂失明.
她会在千层面里发现墙壁上剥落的碎屑,会从脚跟上挑出玻璃碴,会迎头撞上突然关闭的房门,会被莫名升高的台阶绊倒.
这是一个充满醋意的回应.
这就是玛格对你干的好事.
到了晚上,是房子最伤心的时候:管道在墙壁里扭曲变形,炉子在黑暗中熊熊燃烧,一切都发热发烫:散热器、水壶,还有烘衣柜.
它见过她蹑手蹑脚、左摇右晃地走上楼梯,见过褪去外衣后露出的肌肤.
房子表达爱的方式不像狗,狗不会思考,拍拍鼻子就会乖乖后退;也不像小孩,小孩没有选择,不得不爱.
它对她的爱黑暗而激烈,这份巨大的占有欲杀死了一窝在墙里辛苦筑巢的黄蜂,切断了电源,打造出尴尬而沉默的时光:萨尔玛的爸爸在阁楼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手上拿着手电筒,捣鼓着电源箱.
当电灯再次亮起,收音机、电视还有洗衣机也突然启动时,他举起双手做鼓掌状,但这并不是他的功劳.
房子没有人类的复杂心思,不会担心自己因爱生恨.
也不会想到毯子下面的玛格的轮廓,或是如皮肤遭受诅咒般越来越多的蚊子咬痕.
那并不是萨尔玛的反击.
这不是语言,也不是某种信号,这只是单纯的生活.
玛格比萨尔玛更早注意到房子的爱意.
你看,她说,这是什么鬼东西.
她一把抓住萨尔玛拿着书的手,把她的掌心按在墙上.
她们在阁楼里;墙纸正在向下卷曲.
玛格一直按住她的手不放,直到萨尔玛一声哭喊,她才松开.
她看着她的手,发现掌心已经被灼热的墙壁烫得发红.
她后退一步,远离墙壁,把烫红的手夹在腋下.
你看.
玛格靠近墙壁,把手指按上去,直到烫得受不了,才把手缩回来.
然后又固执地放上去,又缩回来.
走吧,萨尔玛说,我们去楼下.
你说这到底是什么玛格放下手,又把嘴凑上去,伸出舌头,感受空气中忽隐忽现的热度.
走啦,萨尔玛说.
玛格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
萨尔玛从水池下面拉出工具箱,把所有的工具在厨房餐桌上一一摆开,好让房子看个清楚.
她握着榔头来到地下室,对柔软的墙壁敲打起来.
她在团团灰尘中沉沉睡下,在梦里她看见了电动工具.
醒来时房子依然如旧.
它根本没有在听.
哄玛格是个力气活,需要从多方面下手,泡茶,做蛋糕,还考验手速.
萨尔玛太紧张了,她烤焦了面包,误把牛奶加进了玛格的伯爵茶,急得直哭.
玛格走进客厅,屁股扭摆的动作告诉你她想一个人待着,你别跟过来.
萨尔玛想要告诉她,她愿意跟她走到天涯海角,她已经中了玛格的毒,脑子里除了她之外,已经容不下任何东西.
她重新开始:用玛格心仪的复古茶壶煮茶,按照玛格喜欢的方式把蛋糕切成薄片.
她在客厅门外做好表情,倒退着走进去,转身托出手中的餐盘:惊不惊喜客厅依然放着音乐,音量大到让杯子颤抖,但是玛格并不在.
她把餐盘放在地板上,四处寻找.
在阁楼满怀希望地掀开堆成一团的羽绒被.
沿着走廊捕捉任何声响.
房子发出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呻吟,萨尔玛的脚掌和牙齿感知到了这股异样.
玛格的衣服在浴室门外堆成一堆.
在哈格拉夫的电影里,经常能看到牛仔帽挂在门把手上,眼前的场景也是如此:这是一个警告.
她踢开衣服,走进浴室.
她从来没有在一定的距离之外看过玛格的裸体,此刻她的身体已经扭曲变形,体内的断骨就要刺穿她柔软的皮肤.
玛格并没有抬头看她.
她的手在挣扎,推搡着墙壁上,推搡着自己.
脉动的天花板抚摸着萨尔玛的后脑勺;墙壁软得像煮熟的蛋白.
玛格的嘴像爪子一样张开.
伴随着一声气泡破裂似的声音,墙壁吃掉了窗户;它把洗手池也吞了下去,洗手池上缠着一团萨尔玛的头发,被拉得像蹦极绳一样紧.
玛格的左臂已经被那个原本是墙壁,现在又松又弹的东西吞到只剩手肘.
伴随着一声无力的惊呼,她的双腿消失至膝盖,右臂已经被吞至肩膀.
萨尔玛被墙壁吸吮的动作向后推去,它一点一点地吞咽,墙壁的蛮力通过玛格的嘴巴尽数传递出来.
它吞下玛格的腹部,胸部,脖子,直至玛格消失不见.
它吃完了.
墙壁缩回原样,洗手池再度变硬,窗户猛地打开,冰冷的空气灌了进来.
你得吃东西,她的爸爸说,你得睡觉.
你得从沙发上下来,好好洗个澡.
她看不出这其中的逻辑.
她梦见房屋崩塌:地基在黄色挖掘机的重压下陷落成峡谷,墙壁从两面被拉倒倾塌,房门被掉落的钢琴砸得粉碎.
她真希望自己看不见这一切:玛格的掌印在房门的皮肤上攀爬;她的声音从打开的烤箱里传来,从水龙头中浮现.
从地板到房梁,整座房子里都是那起惨剧残留的味道.
她的爸爸打开所有的窗户,在每个房间都喷了空气清新剂,但是那股岩盐的味道依旧萦绕不散.
萨尔玛把在酒吧认识的男生带回家,翻窗爬进阁楼,然后把他们推倒在地板上.
房子在她的周围像一道伤口变形.
男生高潮的时候,她会抬起头,聆听房子发出的声音;一声短促的叹息,大团灰尘升起.
房子也会表达它的不满:她的双脚会鲜血淋淋,男生们会伴随一声闷响从雨水管上摔落在地.
电视会在晚上自动打开,调台,直到它找到玛格嘴里念叨个不停的电影.
失身指南HOWTOLOSEIT1999她以前从没见过光着身子的男人.
衣服一件件解开——一个赤裸的男人就展露在她的面前.
伊莎贝尔以为自己能记住关于他的一切:完事后站在窗前查看短信,或是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但是她只保留了关于他的零星记忆:闪闪发亮的蜗牛足迹,他的大腿和上臂的干燥皮肤,隆起的脊椎在末端消失不见.
那是什么感觉希尔兹问她.
不造.
什么我不知道.
希尔兹看着她,好像根本不相信她.
希尔兹从来没见过一丝不挂的男人.
可那个到底是什么感觉伊莎贝尔知道希尔兹问的是什么:它从他的裤子里高高拱起的形状,它平贴在他肚皮上的长度,它在她大腿内侧抽插的感觉,还有瘫软之后被他收起来的样子.
你懂的,她说.
你懂的.
但希尔兹并不懂.
伊莎贝尔为自己无法透露更多信息而感到愧疚.
就连酒店的事她也只字未提.
那个金发少年在大厅里呕吐,所以没人注意到她走进酒店,走上楼梯.
所有的走廊看上去都没什么差别,所有房间的门牌号都乱无章法,所以她往错误的方向走了一段很长的冤路.
当他打开房门时,房间里的灯光透着霉味.
窗户不能完全打开,连一条小臂都伸不出去,可是房间里烟味弥漫,窗户非开不可.
如果可以拒绝的话,当他叫她脱衣服时,她可能一件都不会脱.
话虽如此,但她在火车上就已经情痒难耐;在家庭聚会上,面对这个唯一和她没有亲属关系的人,面对这个在角落里和她畅谈俄国文学的人,她更是欲火焚身.
她是如此的饥渴,所以她开始和他发展,并最终来到了这里:脱了裤子站在假日旅馆的房间,钱包里放着回去的车票,以免自己在这里过夜.
他像往常一样喊她莎莎,她很配合地做个鬼脸,逗得他哈哈大笑.
好吧,不管怎样,你已经成功了,希尔兹说着,从车子引擎盖上跳了下来.
什么你已经破了.
对不对童贞就像你养的一条骨瘦如柴的老狗,巴不得赶紧把它送走,好让你彻底忘掉它的存在.
学校的女生们就喜欢讨论这个问题:谁的体验更差,谁的时间最久,发生在何地、何时.
还有海莲娜的故事.
那个比她们年长的大学男生一到放学后就在校门口晃荡,他的手腕上有一副手铐般的文身,银色的眉环把他的眉毛映得闪闪发亮,他把两只手都伸进海莲娜的上衣,好让所有的家长都能看见.
海莲娜说她还在拒绝,说他也还没到非做不可的地步.
她聊感情像是在聊销售和股票,怎样的交易才算完美,什么时候抛售才是最佳时机.
伊莎贝尔看得见那副画面:那个男生抬车库门时手臂饱满的曲线,海莲娜特意留到那一天才穿出来的超短裙,还有他向她推来的自行车.
海莲娜像是说笑话时快要抖包袱一样竖起眉毛:那可是一辆男生的自行车.
一辆他妈的男性公路车,车座很高,要不是有他帮忙扶稳把手,她根本上不了车.
碰到红绿灯怎么办她问,两条腿摇摇晃晃,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
他的眼睛是天际线的颜色,他潇洒地耸耸肩,她感到有一股震颤顺着大腿一直传到肚皮.
不要停,他说.
她先一步出发,沿着公路飞驰,高高扬起的短裙下露出大腿,把这位等小姐的计划暴露无遗:她准备带着他沿运河曳船道一路骑远,找一处合适的树篱,等他赶上,她会像一位宁芙仙女迎接他的到来.
她能听到他在身后紧追不舍,脚蹬踏板加速.
固定在他轮辐里的辐条卡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她压低肩膀,转弯上了曳船道.
路面突然一沉,她看到车把手下方冒出一个坑.
前轮栽进去的时候,她身子往前猛倾,狠狠地坐在了两腿间的那根横杠上.
我就这样破了,海莲娜说,她不耐烦地摇摇头,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这就是生活和它注定会给你带来的惊喜.
让一辆自行车的横杠给破了处.
伊莎贝尔时常会想起那些红绿灯,想象着海莲娜和那个男生飞车闯红灯的样子,没有因为恐惧或者得意而大声尖叫,而是在沉默中聚精会神.
哪怕是在床单充满烟臭味的酒店房间,哪怕是和一个比她大二十岁的男人——她爸爸唯一的酒友——开房,哪怕没有戴套,她也觉得这无非就像骑车闯红灯,没什么大不了.
2014威廉姆斯老师没有抓牢彩旗条的一端,现在一半的彩旗条都落在了泳池上,眼看就要往下沉.
彩旗条的另一端拴在椽子上.
凯蒂坐在石阶上,手中拿着泳帽.
威廉姆斯老师向她招手,她走上前来,脚趾勾住泳池边缘,向空中一跃,像箭一样刺入水中.
她一只手握着彩旗条浮出水面,把它拉到最远处,在椽上绑紧.
泡过水的彩旗悬在半空,颜色发暗,滴滴沥沥.
你去和其他人一起等着,凯蒂·摩尔.
威廉姆斯老师喊着她的全名,好像这里还有第二个凯蒂.
她走进更衣室.
游泳队的学生正围坐一圈,无所事事,一些人只穿着内裤,一些人已经穿好衣服戴好泳帽.
凯蒂觉得冷,她打开莲蓬头,把水放热.
淋浴间的墙壁和往常一样又湿又滑,接缝处的霉菌延伸至墙角,浅浅的黄色排水格栅上堵着一团一团的头发.
你怎么弄湿了有人问.
凯蒂关掉莲蓬头.
威廉姆斯把彩旗条掉泳池了.
有人借机开了个玩笑,但凯蒂并没有听清,只是在其他人哈哈大笑的时候跟着笑起来.
她还在想着昨天晚上的事情.
一整天下来,她满脑子只有这件事情.
她看着周围人的嘴唇一张一翕,却并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中午排队打菜时,服务员问她要薯条还是土豆泥,她足足愣了二十秒钟没说话.
凯蒂觉得她的妈妈应该明白,作为在三十一岁就有一个十五岁女儿的母亲,人人都知道你曾经是那种把童贞像烫手山芋一样交出去的女生.
而且,凯蒂心想,你也不能指望自己的女儿十几岁了还算不出这其中的蹊跷.
无所谓,这些都无关紧要,但是昨天不一样.
昨天放学后她提早回家,她安安静静地进门,屋子里到处都能听到那个声音.
她打开电视,打开收音机,用微波炉加热了两次咖喱,还用水壶嘟嘟地烧水.
可一切都是徒劳:先下来的依然是他.
他直接走进厨房,把冰箱门大大地拉开,然后才看到她坐在桌旁.
我肏,他说.
嗨,她说,你好.
嗨,他说,你好,你好.
他脸上的胡茬、眉毛,还有胸口倒三角形的胸毛都已渐发白,但是他的头发依旧乌黑,让他看上去活像一只獾.
但他很瘦,比妈妈还瘦.
我是你妈妈的朋友,他一只手扶着冰箱的一侧说道.
好吧.
我们以前在一起同居.
了解.
我们一起住在一条运河船上.
好吧.
他离开冰箱,走出厨房.
她能听到他冲楼上喊.
伊莎贝尔,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
这件事一整天都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她想得入了魔,所以当一个谁都不认识的男生把头探进更衣室,看到几乎一丝不挂的哈莉特,然后低声吹了一个狼哨离开时,她觉得这其中肯定有某种含义.
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在乎他是谁.
只是在那天,一切都带有某种含义:法语老师不小心摔破一个杯子,她在土豆泥里发现一根头发,说话时选择的措辞,留在白板上的字迹,全都另有深意.
威廉姆斯老师走进更衣室,开始冲着她们大喊.
灯光闪烁不止,熄灭又亮起,女生们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等待,咒骂着,咳嗽着.
凯蒂想象着泳池上方的电灯调得太亮,把整个小镇的电力吸得一干二净.
她们按顺序排好队.
她能闻到更衣室的味道,潮湿而陈旧,她能闻到消毒氯的味道,还有她手臂下的汗味.
其他女生都戴上泳帽,推推搡搡,嘻嘻哈哈.
灯光暗下,熄灭,然后又亮起.
长椅之间一片昏暗虚无.
灯光再次亮起时,她很确定自己看到一个人影移动,躲到储物柜后面——转身,消失不见.
在队伍的最前面,威廉姆斯老师挥舞着手臂,像是在敬礼,又像是在指挥.
她们出场时,凯蒂的妈妈就在那儿,双手夹在腋下,下巴低垂.
在她身后,那个更衣室的男孩犹如一道剪影.
他看上去好像已经到了进她们学校上学的年纪,好像数学优秀或者英语拔尖,而且会在学校舞会上不知所措.
他看上去又好像会去镇上读男校,会和另外五个男生共住一个寝室,会搭便车进镇,还会叫年纪大的男生给他买啤酒.
他看上去好像什么事都会干,却又好像什么都不会干,也从来没干过.
面对她的注视,他挑起一根眉毛,但她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凯蒂最后一个上场.
她用脚趾勾住泳池边缘,前后摇摆着手臂.
她几乎没看到其他人下水,但在那时,她已经知道自己会怎么做——这是对厨房里的那个獾毛男的回应,或者是对她们母女之间年龄差距的质疑.
又或者,她只是想做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
就像更衣室里那些年纪大的女生显摆似的说:我约会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件事,所以她被甩到了最后.
换作其他时间,她肯定能赢;换作其他时间,她肯定会对输掉比赛耿耿于怀.
她破水而出,让池水如被单从身上滑落,然后抬起头来.
她的妈妈就在那儿,盯着她.
待会儿还有个派对,凯蒂对她说,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看着那个男孩.
我晚点儿再回家.
她以为妈妈会和她争执,但她只是说,你的毛巾呢在更衣室里,凯蒂故意慢慢悠悠地穿衣服,嘴里滔滔不绝,一只袜子穿了足足十分钟.
等到她把衣服穿好时,所有的人几乎都走光了.
她抓起一本书走进厕所,脚搭在垃圾桶上坐下.
一直坐到熄灯.
当她走出来时,他就在门外.
坐在长凳上,双手垂下,看着她.
她完全可以蹲下来,用身体填满他双膝之间的空间,好像她对这种事情已经了如指掌.
除了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你是否还会从父母那里遗传别的什么他的脸压上来,顺着她的肚子,一直往下滑.
除了思考和走路的方式,除了说话的口音和坏脾气,除了她喜欢喝的茶,喜欢加的糖之外,是否还有别的什么命运是否在不断重复,所以同样的情节上演了两次你却毫不知情,直到多年后从别人口中听到你的故事,你才恍然大悟被别人爱抚下身的感觉非常神奇.
起初她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他的舌头,直到他的双手越摸越高.
她想知道——但没有来得及咀嚼这其中的恐怖——当年她的妈妈是否也和她一样,站在因为淋浴而变得湿滑的更衣室,衣服尚未脱光,不知身在何处.
好像她也是在这样一刻孕育而生,现在她又重新回到这一刻,所以她不曾去过任何地方,她一直都在这里.
然后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心中浮现:她的妈妈肯定知道她正在做什么:那根联结一切、跨越时间、向两头延伸的脐带,此刻一定绷得紧紧的.
他再次站起来.
你有避孕套吗没有,她说.
他耸耸肩.
无所谓.
没开灯的游泳池漆黑一片,让人分不清地面和水面.
没等她摸到泳池边缘,她已经听见他下了水.
她下身有点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里按.
下来啊,他的声音从什么地方传来.
她弯下膝盖,闭上眼睛,栽入水中.
她尽量屏住呼吸,在水下划动着双臂,用蛙泳姿势往两侧蹬水.
等到胸中的心跳越来越快,才脚趾贴住池底往上一蹬,浮上水面.
他的滑流从她下方经过,手指留下一道尾迹,划过她的小腿肚,然后消失.
她继续往前游.
不一会儿,他又潜到了她的下方,这一次他像柳条一样优雅地浮上来,她能感觉到他像一枚印章,与她全身紧贴,双手在她身上恣意游走.
我觉得我妈就是这样破处的,没等她忍住,话已经脱口而出,她有点担心他的想法,但她只是打出更多的水花.
他一言不发,许久才说:在泳池里嗯.
也许吧.
她亲口告诉你的没有.
他的双手在水下忙碌.
他的目的非常明确,他的呼吸十分平稳.
她在一条运河船上生活了一段时间.
酷.
那里很冷,到处发霉,就算你给她钱,她也不愿再过那种生活了,她说.
然后她就生了我.
他一句话也没说.
那里有鼻涕虫,她说.
贴在背后的泳池壁冰冷,唐突而坚硬.
她不小心擦伤了背上的皮,痛得张大了嘴,他看准机会,把一根手指伸进了她的嘴里.
她或是无意,或是有意地咬住了他的手指,心想他肯定看得见她.
在这一片黑暗中,只有她瞎得像只鼹鼠,四处摸索.
他用手搂住她的大腿,将她一把抱起.
现在她有一半以上的身子露出了水面,皮肤因为寒冷而冒起鸡皮疙瘩.
他吻着她的嘴,两只手越来越放肆.
你准备好了吗,他一边问,一边把她放下来.
她用双手把他推开,一只手推在他的头上,好把他推得更远.
她能感觉到他摔入水中,与此同时,她站起身来,撑住身后的泳池边缘.
有那么一刻,他的手抓住了她的腿,但很快又松开.
她把自己撑出水面,听着他的呼吸声越游越远,然后一声口哨传来,也许是失望,也许是道别.
她沿着漆黑的马路往家走去,想象着如果自己没有拒绝的话将会发生什么,可能发生什么:他紧贴着她的身体,他的呼吸无法透露任何信息,直到没有任何信息可以透露.
她想象着她的妈妈曾经做过的事情:运河船在河岸冻僵,宝宝越长越大,最后长成了她.
她勾勒着他的相貌:那个头发像獾一样的男人,白发渐黑,直至年轻如初,年轻到不应该有孩子,可它就在那儿,圆圆滚滚,在他的手下越鼓越大.
前方有一粒红光,划破夜色直达眼前.
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1999有时候,他们会在露天甲板上聊到天黑,坐在偷来的帆布折椅上,谈论着发动机修好后要去哪里.
芬恩大摇大摆地去镇上买可爱多甜筒,伊莎贝拉就掀起上衣,把绷紧的雪白肚皮暴露在微弱的阳光下,看着对岸的天鹅眼睛墨黑,柳条低垂.
他们会开着这条运河船前往非洲,看着船头在海浪中上下起伏,等到抵达目的地,他们早已面目全非,皮肤如木头般棕黑,头发被海盐染白.
在伊莎贝尔的想象中,宝宝一直和他们在一块儿,他是海的幼子,是有着属于自己的独特语言的旅人.
船上的空间不大,放不下几本书,但是他们会在码头拿旧书换新书.
宝宝能看懂这些书,还会引用其中的金句,形成只有他们才能听懂的语言.
他们不需要其他人的帮助.
宝宝将会成为杀鱼的高手,能够完整地剔出鱼的骨头;把手指伸入河里,让河水没过指节,就能了解四季;还知道鲸鱼常走哪些路.
在夜晚,有时她一觉醒来,能感觉到寒气从玛丽卡多纳号的船底一阵一阵袭来.
芬恩蜷缩在她身边取暖,一只手搭在她如明月初升的小腹上.
这个时候,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婴儿:睡得安静,呼吸平稳,皮肤顺滑.
她躺在那儿,细数他遗落的东西.
在白天,有时她一觉醒来,他已经走了.
她把火加旺,坐在炉火前,直到它释放出足够的热量,让她能够再次感知到自己的身体.
她不会去露天甲板上眺望他的身影.
他想走就走,要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不久,她会听到有个声音从曳船道上传来,声音是他身体的延伸,他会沿着漆成绿色的台阶走向她,咧嘴一笑,说他就知道她会等他回来.
你上哪儿去了他不会回答,只会在她圆鼓鼓的肚子上活动手指,小声嘟哝着伊莎贝尔听不见的话,好像他和这个小小的胎儿之间有什么秘密.
给我滚一边去.
她会用前脚掌一踢,看着他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然后夸张地哈哈大笑.
不管他做了什么,她都会原谅他,她都必须原谅他,因为他一直陪在她身边.
有时候她会被火光唤醒,看着他用那个烧黑的锅摊着鸡蛋,填补着沉默的空白.
有次他拎了一袋书回来.
还有一次她说想吃肉,于是他们就吃了整整一个礼拜的鸡肉,虽然包装袋上的保质期已经告诉了她这些鸡肉的来源,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试着想象他们从船上的墙壁里完整地生长出来,但是有时她也会想到读书时的芬恩:和一群男生在一起,聪明伶俐,坐在教室前排,懒洋洋地举起手臂,像是要提供帮助.
信手拈来他花了整晚时间背下来的名言金句.
他不需要太用功,成绩也能超过大多数人.
但事实上,他确实努力了.
起初她并没有太在意他,直到宝宝开始在她体内成型,她才开始看着他读书,大声念出其中的一些句子吸引她的注意;看着他午餐一人吃两人的份,然后像条犬在田野里奔跑消化.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虽然他在表达要求的时候并不自知:睡觉时贴着她的大腿勃起的阴茎,未经多想脱口而出的物主代词,当然还有他的陪伴.
有时候,她能看出他有多么小心翼翼:注意与她保持距离,在她脱衣服的时候背过身去,或者生硬地拿自慰或者学校里的女生开玩笑.
第一次聊起宝宝的名字时,他说他觉得宝宝生下来可能不是人类,他们应该把这种情况列入考虑范围.
什么她一边捂住肚子一边质问,你他妈的是什么意思芬恩说他猜想宝宝可能是一只小老虎,或者一只幼鸟,或者一半是这个一半是那个之类的.
一半是什么一半是什么她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这么疑心和生气,好像他的话有某种魔力,能够让诅咒成真.
他耸耸肩,把各种杂交生物都说了一遍,一半是马一半是松鼠,一半是仓鼠一半是老鹰,一半是狼一半是鲸鱼……直到他彻底词穷.
她明白他想说什么——虽然他们从来没有做过,但他无法想象她和除他之外的任何人做爱.
她不告诉他孩子的生父是谁,只是进一步证明了她没有碰过男人.
至于他究竟有多么在意这件事情,她无从知晓,也不知道他是否会认真地想象着她一觉醒来,如处女般惊讶于隆起的小腹,以及踢着她的肚皮的蹄子或爪子.
随着寒冬来临,她看见他们的想象日益肆虐如气球膨胀,填满了这个低矮的船舱.
生下来的宝宝是一只狐狸,起初是泥浆般的棕色,后来变成了鞭炮似的红色.
它是个野孩子,会在港口突然消失,又会在船要离港的时候准时回来.
它善良有爱,每次回来,胸前都系着礼物,在它的脖子上摇来晃去:摩洛哥烛台,长长的线香,袋装的香料,还有能让他们每天都吃上摊鸡蛋的活鸡.
它聪明伶俐,会在平静的海上之夜和他们坐在一起,和他们辩论进化的过程,它的鼻子会若有所思地收紧,锋利的爪子叩打出哒哒的声音.
他们会在旅途中钓鱼,他们就靠钓鱼聊以度日.
或者不是钓鱼,他说,而是捕鲸,把它们巨大的身体驱赶到密石嶙峋的海岸,掏出它们的内脏,用鲸脂在船上烧油驱寒,用结实的鲸鱼皮缝制外衣,全都物尽其用,除了用鲸齿雕成的碗之外,一样都不卖;熬制鲸鱼汤,炖制鲸鱼肉,把尾鳍做成厨房货架.
起床尿尿的时候,她看见淋浴间铺了一层霜,霉菌蔓延,爬满每一个角落,到处都有鼻涕虫挤作一团,静悄悄地开会.
那个冬天,有时候他们根本无法忍受彼此的存在.
他们一言不发地走来走去,直到其中一个人率先找个理由爆发,在一切结束之前,场面会非常可怕.
她喜欢用手发泄,砸碎碗和杯子,撕下书页.
他小声说着她听不清的话,直到她站住不动,然后把原话逐个音节重复一遍.
他故意说得很慢,她几乎能看到每个句子恶毒的结尾向她步步逼近.
到了晚上,他们都心有愧意.
她坐在沙发上,把打碎的餐具歪歪扭扭地粘好.
他无法开口道歉,只能告诉肚子里的宝宝他再也不会说那样的话.
只是他们都清楚,到了下个礼拜,她又会沿着粘合线把盘子摔碎,他也会把同样的台词复述一遍,一个字都不差.
也就是在那个冬天,她开始意识到这些想象的危险性,但是还是任由它们蔓延.
当他第一次提到要再生些孩子给狐狸宝宝作伴时,她并没有出口劝阻.
这些孩子都是人类,他们随着潮水而来,既有肺也有腮,脚趾和手指间都长着蹼.
狐狸宝宝最聪明,但是其他的孩子都是从水里出生的,他们更喜欢游泳而不是开船,他们最喜欢从水下抬头看太阳.
往后的日子,他们会经常想念他们.
有时候她一觉醒来,会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
寒气逼人的时候,她会听到狐狸宝宝在海上吟唱,闻到水孩子们睡在同一张床上散发的盐味,感觉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名人.
有时候她一觉醒来,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刚刚听到狐狸的叫声;想象脱缰,她相信他们已经老了,河水的声音其实是一个水孩子湿漉漉的小脚踏着船板.
她觉得他肯定感觉到了那股信念袭遍她全身.
至少他的双手已经作出了反应.
他的手在她身上摸索,好像两人已经是老夫老妻,却依然恩爱如初.
他的舌头在她身上游走,仿佛轻车熟路.
怎么了当她阻止他时,他退到了床边,背靠着墙不去看她.
怎么了你现在又不会怀孕,不是吗后来,两人来到外面,田野和曳船道上积起了雪,河面结了冰.
他拍拍帆布折椅,把僵硬的椅子弄松,他们就这样坐着,眺望着灰白的世界,吃着炒糊的摊鸡蛋.
伊莎贝尔看着他,想象着他以后的样子:十年之后从沙发上一觉醒来,想起自己有多少个孩子,想起妻子熟睡的轮廓.
这就是往后的他.
他会在周末喝多少咖啡他会放任自己喝多少杯酒有时他会在公园跑步.
他的芝士意面美味可口,他的鸡蛋从来不会炒糊.
她总是会忍不住想到那个红绿灯,想到骑着一辆脚够不着地的自行车飞速下山,想停都停不下来.
在山脚下,你会看到红绿灯变成红色.
陌生男子滚床指南HOWTOFUCKAMANYOUDON'TKNOW九.
你和卢分手已经一个月.
你买了一辆车,方便往来父母家.
他们已经搬出了沼泽.
本该属于你的房间现在只是一间干净的空房.
你的妈妈不再要求你把洗好的餐具从洗碗机里搬出来,因为你只是个客人.
在那些深夜和清晨,在那些上班和下班的路上,车载电台里都是船运新闻:那个音质宽厚、缺乏起伏的声音播报着风向和风速.
你很高兴能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天气,该作哪些准备.
有时你忙着听海上风暴警告,却错过了真正应该关心的天气预报;有时碰上山洪暴发吞没汽车和牲口,你会在路上堵上好几个小时.
到了父母家时你已经累到极限,你像马一样站着都能睡着.
你的妈妈扶你坐下,告诉你现在人人都在网上相亲,说她知道你单身很开心,但是像你这么好的人一直这么单着实在可惜.
你从来没和她提起过卢的事情,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要说也为时已晚.
你后悔没在第一次和他上床时就给她发信息,告诉她不用担心,你正在做爱,而且你觉得应该知会她一声.
八.
当你认识别的男人时,你告诉自己这是迟早的事情,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你是在那家酒吧结识了新欢.
最近你开始独自去那家酒吧.
你很喜欢待在那里,看看书,喝喝酒,直到酒吧门庭若市,让你显得格格不入:身着工作装,酒至微醺,双颊泛红,略显尴尬.
你注意到吧台后面那个怀孕的女孩正在看着你.
你很好奇她是否记得你在这里与卢相识的事情.
你心想,像你这样的人,她肯定见得多了.
在过去,你会搭火车和朋友一起去跳舞.
城里有很多夜店,成群结队的男人要等到女人来了才能进场,而且这些场所都对女性免费开放.
你会在人群之中闭着眼睛跳舞,某个人的手会搂着你的腰和背,手指紧紧缠在你的头发中.
有时候你会看到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拼出他们的电话号码或者花言巧语,可是环境嘈杂,你只能抓取零星的字母.
这次不一样.
他的名字叫斯科特.
他说他是一个演员.
他紧靠着你站着,聊起了伊拉克和布克奖短名单.
那一刻,你觉得这就是他有文化、有学问的证明.
至少他会看报纸,会听第四电台.
你们的第一次发生在酒吧的厕所里.
完事之后,他用湿纸巾把自己擦干净.
他提出开车送你回家,虽然他已经醉眼蒙眬,目光已经飘到了你的脑后.
他说他准备去A10公路上的小旅馆过夜,还开玩笑说你可以和他一起拼床睡.
你谢过他的好意,给了他你的电话号码.
等到他走后,你才踏上回家的路.
你想象着他因为酒驾而在路上撞车.
此刻夜色已深,没人会注意到这场车祸,但是明天早上,马路上会有打碎一地的牛奶瓶,会有烧至只剩骨架的汽车,还有一台废弃的拖拉机.
第二天你下楼去厨房,卢穿着平角短裤正在听电台.
你给他泡好茶,做好吐司,摊好鸡蛋.
准备去那家你吃不起但又喜欢吃的海鲜餐厅吃晚餐.
你穿上漂亮衣服化好妆,包里放好避孕套.
在开胃菜和主菜之间,你感受到了手机震动.
你走进厕所,翻看那个人给你发来的短信.
那天晚上你没有睡觉,这种感觉很好.
像是当众手淫,又像是砸碎酒杯.
七.
你心有愧疚,开不了口,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你已经厌倦了卢,厌倦了随时做爱;厌倦了香烟、挑逗、爱抚、侧入、口交;厌倦了自制番茄牛肉意面;厌倦了宿醉;厌倦了把发信息变成一种义务.
你知道你现在必须离开他,但你觉得你已经太累,没有力气分手.
你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你是一个自私到极点的人,告诉自己如果你离开他,他就会找到一个肚子里有足够空间给他怀好几个小孩的女人,买一辆路虎和一条金毛猎犬.
你回想起你们相识的那个夜晚,那天晚上因为你在水下憋气太久,让他误以为你溺水.
你经常在浴缸里面练习憋气,可是你憋气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
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好的征兆.
一直以来,他都应该是不适合你的男人,可到头来,你变成了不适合他的女人.
六.
不要随便动情.
你总是在奇怪的时刻心动如潮,主要是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刷牙的时候,开门拿快递的时候,使用复印机的时候.
你在他身上看不到多少能让你动情的东西.
动情,你告诉你的室友,是一种病.
她们眼珠一翻,说她们能听到你在晚上叫得很欢.
那不叫动情,你说,那叫做爱.
很快你也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了.
你很担心自己的状况,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在电影院,你的目光越过他的臂弯,看见别的女孩的目光也越过别人的臂弯看着你.
在餐厅里他有一手绝活,能一只手握住你的手腕,只用另一只手吃饭.
你想告诉他这一招确实厉害,但你这个样子吃不了东西.
他会在你上班的时候给你发歌词,床上总是会出现他给你买的书.
你想告诉他你自己会买书,你不想看每个人都在看的书,虽然你也喜欢附庸风雅,没什么品位,但你的品位还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
可你并没有说出口.
他开始想尽办法让你高潮,仿佛他就是为此而生.
你觉得他每天早上起来嘴巴肯定会很酸,你觉得他在做其他事时,手指一定会不由自主地乱动.
你和他说过,他越是努力,就越会让你觉得高潮是一个强敌,眼睛灰黑,形如鳗鱼,有着自己的思想和琐事.
你知道什么样的行为会激怒他.
有时会你发现自己有意为之.
用金属勺子刮擦不粘锅,看着他难受得龇牙咧嘴;对电台节目、电视节目、路上的行人评头论足,看他脸上的反映.
他不喜欢你拉尿的时候不关门.
他知道什么样的行为会激怒你,但你知道他绝非故意.
他能像动物一样倒头就睡,不管是看电影,还是坐公交,或是在你睡眠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的夜晚.
他看书时喜欢念出里面的句子,声音故作高亢,语气中尽是揶揄.
跑步的时候,你会在脑子里罗列出冗长而愤怒的清单,细数你讨厌他的一切理由.
他站着吃东西的模样;他总是记不住别人的名字;他每次发信息都要以自己名字的首字母缩写收尾.
跑步回来,你已经平复心情.
跑步回来,你又想要他,过程迅速,悄无声息,他会在完事时把脸埋进你的脖子.
你在早上想要他,用发酸的嘴吻他.
你叫他在午休的时候来找你,在寒冷的田野中寻找安静的场地.
周末的时候你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和他一起腻在床上,直到天黑.
有时候你任由自己情愫缱绻.
你不是随随便便就容易动情的人.
动情不是艾滋病,不是花粉热,也不是打破伤风针.
你有权选择让它闯入,把日子拉成绵长的夏天.
他说你很有趣,他搂住你的腰,说你像黄油一样越来越软.
听,你想告诉他,听我说.
当他叫你搬进来和他一起住时,你不假思索,一口答应.
五.
他已经看过了你的裸体,你可以和他随时做爱.
但你尽量避免被这种想法诱惑.
你知道可以随时做爱只是已婚人士欺骗单身朋友的一个谎言.
你总是在不该碰手机的时候拿出手机——睡不着的时候,伤心喝酒的时候——给他发短信.
你知道你已经推开了禁忌之门.
你知道这还只是结束的开始,而且这是你自找苦吃.
这是你招来的祸.
这种事情不会有任何风暴警告,不会有船运预报告诉你即将到来的是什么.
你在狐与犬酒吧等着他.
感觉已经过去好多天了.
你在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他的名字,确保自己不要忘记:卢,卢,卢.
那天晚上你以为你会认不出他来,但结果并没有.
他给你们各买了一杯酒.
你决定为时已晚,你已经喜欢上他了.
至于这个决定是几时作出的,你也全无印象.
也许是他低头看着"猜猜我是谁"的游戏盘的时候,也许是他谈论电台司令的歌曲结构,兴奋得像个孩子的时候.
你又一次把他带回了家.
当你醒来的时候,他的双手正在你的屁股和胸部忙碌.
有那么一刻,你感到很生气,仿佛他是别人家的猫,偷偷上了你的床.
你想告诉他,他就是你不认识的那个男人,他也是你不想认识的那个男人.
四.
你决定这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做,而且你把所有的灯都开着.
当你脱光衣服,看着他也把衣服脱下时,你想到了之前的那些男人.
碰上年纪大的,只要你一踏进卧室,他们就会在你脚下跪倒.
他们自认为尊重女性高潮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而且希望在做爱之前就让你高潮一次.
虽然你从来没有过,但你并不排斥.
碰上年轻的,你就别想进卧室.
要么是压在厨房柜台上做,要么更惨直接在地毯上开战,没等你动几下身子,手肘已经火辣辣地疼.
碰上年轻的,你的裤子在走廊里就已经被脱掉,他们的手指弯成渔钩,轻松拉掉你的裤带.
碰上年轻的,他们在门外的小路上就已经掏出了避孕套,喘着粗气用牙齿撕着包装袋.
你每次都想说他们的模样就像跑道上的赛狗,脸被嘴套磨得没剩几根毛,兴奋到连兔子都看不到.
但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他比他们更懂行.
他似乎能看出你什么时候对某个体位感到腻烦,什么时候脚趾在抽筋.
他抓住你的手腕,把你的双手举过头顶.
你享受他的舌头在你耳朵里的蠕动.
做完一次后,他说他想睡觉.
你告诉他等他死了之后再睡不迟,说完哈哈大笑,仿佛讲了个笑话.
因为你意犹未尽,所以你把他含入口中.
这不是一份承诺,也不是一段感情.
当他的屁股开始一上一下,并且用双手摁住你的后脑勺时,你便不再主动.
第二次的感觉还更好.
他的双手托住你的背,你的双手绕过他的脖子,床的边缘帮助你转换成你喜欢的体位,他的下唇咬在你的牙齿之间.
他比你更瘦,他髋部的骨头硌得你生疼,第二天冲凉时,你会看见它们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记.
你小心翼翼不让他说的话影响你的兴致.
他说他喜欢你的胸,夸你的屁股紧实,说你很有意思,你告诉他好听的话比口水还廉价,然后把他的脸按到你喜欢的地方.
你发现自己很在意他说"腿"这个词时发出的细微喉音,或是念你的名字会有点走音,这时你总会提醒自己,至少他懂得用pussy这个词玩双关,然后继续投入其中.
夜里醒来,你在半睡半醒中,要了他的电话号码.
三.
其他人都离开后,你和盖比又去吧台喝了一杯.
灌酒的时候,你看着自己的手腕和手臂,还有她脖子上皮肤.
放下酒杯时,你砸出了一声巨响.
你站起身来,走到停车场抽烟.
其中一个你毫无兴趣的人和他的朋友也走出酒吧,他向你讨烟,还问你有什么地方好玩.
你假装从来没有在鱼薯店见过他,从来没有和他的弟弟一起上过学,从来没有在地铁上撞见过他,穿着西装、满脸通红地去城里面试一个永远没有希望的工作.
你看着自己假装这辈子都一无所知,也没有学习的冲动.
你想要让他觉得你没有任何过去,也没接受过教育;也许你曾经懂得语言,但现在与哑巴无异.
你想要让他觉得你已经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智慧残余,他所知道的一切都能让你如饥似渴.
他说他的名字叫卢.
你知道该去哪里.
从小在这座小镇长大,你很清楚这里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河口.
你们排着队向河口游荡,缕缕烟气就是你们的向导.
你给他递烟,仿佛烟就是你的语言.
他说他从来不抽烟,除非是在喝酒.
他嘴里叼着烟的样子看上去更帅,他吸了几口,但手并不碰烟.
在田野的边缘,你提起一只鞋,细细的鞋跟上已经沾满了泥土.
你告诉他他得背你走.
你觉得他可能把你当成了那种乖乖女,而且有点娇羞——正好是他喜欢的类型,而这样的要求会令他出乎意料.
他的双手托着你的大腿,对你们两个来说,这都是一个预兆.
他就这样一路背着你,虽然你能听出他越来越辛苦,但你并没有吱声.
你只是任他继续背下去.
到了河口,没等他帮忙,你已经从他身上滑了下来.
你和盖比开始向水边走去.
你以前就来这里玩过.
水波粼粼,白色的星光从天而降.
小的时候,你们没有哪一天的暑假不是在这里度过——脱到只剩内裤,在水里玩潜泳.
你们的父母警告你,要是你继续来这里玩水,他们就要把你关禁闭.
河口太危险了,水底有沉下去的电缆塔.
水里还有很多东西,你爸爸总是这么说.
你和你的朋友们会模仿他,带着恐吓的语气大声唱着:汽车、购物车、死狐狸和女尸,汽车、购物车、死狐狸和女尸.
你的水性一向比其他人更好.
有时你浮出水面,看见他们正在呼唤你的名字,其中一个人已经吓哭了.
我们还以为你淹死了.
我们还以为你淹死了.
你们脱下丝袜和鞋子,但其余的衣服依然穿在身上.
你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男人们拿出了苹果酒,抽起了大麻.
你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牵起盖比的手,跳入水中.
放开她的手,越潜越深,伸长了手指,开始寻找电缆塔.
你心想:这就是和你不认识的男人滚床的方法.
这就是你开始忘记姓名和音节的第一步.
你曾经来到河口,趁天气太冷或者时间太晚,四周空无一人,独自练习憋气.
有一次你叫盖比陪你一起去.
你谁都不信任,但是你信任她.
她拿着计时器坐在岸上,你跳进水中,出水时如得胜而归,大口地呼吸.
多久多久她的手中紧紧地握着计时器,表情十分平静.
十五分钟,她说,你在心里想,或许你不应该表演给她看.
十五分钟.
这次你不能在水下待那么久.
你想象着他在岸边盯着水面,骨瘦如柴的手肘向后撑着身子,嘴里聊着效果器或者电子游戏.
你明白他思考的方式.
你是他的菜,是那种在水下憋气的时间不可能比他长的女孩.
但是你待的时间还是长了点儿.
你感觉到他跳入水中时砸出一片星形的水花.
你感觉到他在努力划水,寻找你的身影.
你等到他出水大口换气,这才跟着浮出水面,向他靠近,近到让他可以感觉到你的气息.
妈的,他说,妈的.
盖比哈哈大笑爬上岸,好像她原本是一只水獭,只是因为厌倦了才化作人形出水.
他的一个朋友扔给盖比一罐啤酒,作为交换,盖比躺在他的大腿上,把头发拧干.
你划水游开,但速度很慢,好让他能跟上.
你游到足以将人溺死的深水处,感觉着他的涟漪从身后靠近.
你憋气挺厉害的,他说,好像你们是在玩真心话大冒险的孩子.
你双腿往下一蹬,身体高高立起,顺势从头上把裙子脱下.
你感受着他硬硬地贴着你的腿,那样的硬度肯定会把你弄疼.
你让他透过薄薄的文胸抚摸你的胸.
他的身体愈渐冰冷.
二.
你穿上了那条裙子.
不知为何盖比特别喜欢那条裙子,说那是你的卖淫裙.
她双手你的衣柜里比画一圈,好像在说:你看,还不止一条.
盖比说她是一个恋爱专家,情场高手.
她从不和人随便上床,除非她能在对方高潮的时候看见他们的孩子的眼白.
你穿上那双红鞋子.
其他人都在包包里塞着平底鞋,并且叫你也带上一双,但你并没有.
你去了狐与犬酒吧.
换作是去城里的酒吧,你一定会盛装打扮,但是在这里,这副行头就够了.
因为在这里,除了这家酒吧你根本无处可去,这点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在酒吧里,你们又切换到那一套熟悉的聊天模式.
你对酒吧里的人妄加评论,寥寥几眼便把人分作三六九等.
你故意把下巴贴着啤酒杯或者红酒杯的杯缘,挑逗地旋转.
角落里有一个很漂亮的男人,你们一致认为他的衣服穿在身上跟长在身上一样.
这种男人你不会想带回家.
像这样的男人很清楚自己长什么样,到头来吃苦的只是你自己.
另外几个人则被你形容为"还过得去""挺好的".
你们不是坏人;你们只是沦落到了这种地方.
几杯酒下肚,你已经能带着几分自信在酒吧里四处张望.
几杯酒下肚,你已经能在指尖和大腿肌肉上感知到醉意.
在那之后,你便没有再喝.
她们几个人还在吧台上喝着龙舌兰或者廉价的伏特加,但你没有加入她们的行列.
你还有正事要做.
一.
你没刮腿毛也没剃阴毛.
这又不是洞房夜,也不是参加游行、派对或者赴约.
你也不是那种公交车.
你一本正经地摆事实讲道理,口中振振有词,告诉朋友们你马上就要和人滚床,就在今晚.
她们或是笑着开酒,或是用手肘撑着身子看着你,说道:好啊,去啊.
同样的话她们以前听你说过,也听她们自己说过,大部分时候这些都只是口舌之快.
但这次不一样.
你没必要说服她们.
到时候她们自然会知道:她们会听到床头与墙壁磕碰的声音,或者有人在厕所里站着尿尿发出的哗哗响声,或者在隔天清早直接撞见他本人,发现他正因为打不开门而手足无措.
语言LANGUAGE哈洛·威廉姆斯属于那种干了坏事也不会被抓的男生.
哈洛·威廉姆斯不胖,只是块头很大,性格强势.
她自己个子也不小,这点是铁打的事实,但是她最喜欢哈洛的一点,是他比其他男生都高,肩膀宽厚如熊.
他从小就是个大块头,而且擅用暴力,但是似乎直到最近,他才终于长到正常的尺寸.
她从四岁起就爱上了他,他曾经走到她跟前,在她的胸口大大方方地按下一个红掌印,差点没把她推倒.
好像她已经是他的女人.
那她自己又是什么样的人呢十六岁那年,诺拉·马洛·卡尔就已经擅长各种没有人愿意擅长的东西.
她能像其他人在脑子里造句一样在脑子里算数;她能记住写下来的任何文字,别人和她说过的任何话;她对弦理论了如指掌,而且只要愿意,她能把一部笨重的收音机拆开,然后完整组装回去.
她睡觉不多,她知道缺乏睡眠让她的脸看上去好像挨过打,但是她也没办法.
她空有个头,却不懂穿衣打扮.
有时她会发现自己正近乎饥渴地欣赏着学校其他女生棱角分明的骨头,高调存在的双腿和手臂,还有她们的青春朝气.
但是大部分时候,她都觉得她们好像没长好.
因为她有着近乎冷酷的逻辑思维,所以她知道她们在看着她时,同样感到疑惑不解.
她们会想象她做各种事情都如面团般笨重,会带着鄙夷的眼神看着她孕妇般的大屁股,装满乳汁的胸部,还有走一步颤两颤的大腿.
她可真是个天生的女人,每次看到她,她们就会压低声音悄悄地这么说.
这句话没有一丝褒义.
哈洛已经试探过了那帮骨感女孩,那帮女孩也试探过了他,而她只是在一边痴痴旁观.
最后,是那个最先打耳洞的小玛蒂·布鲁尔与他成功牵手一天.
当然在那之后,她又牵上了别人的手.
诺拉非常留意那些八卦,并得知哈洛喜欢带着女孩搭公交车去城里的电影院,看完电影就去吃赛百味.
如果他喜欢你的话,就会在回来的路上吻你.
后来她还知道——因为她懂生物学——他们会做的不只是牵手而已.
十六岁的那年,她终于决定不再忍耐.
她不是那种坐等幸福降临的女孩,如果她等不及了,就会想出办法主动争取.
她等到训练结束后其他男生全都回家,只剩哈洛和哈辛老师在一起练习两千米.
作为一个田径运动员,他还是太重了,但是他的四肢中有足够的爆发力,那双腿更是健硕如马.
人人都说这样训练下去,他可以去参加下一届奥运会.
她走进停车场,倚靠在他的车子旁.
当他走过来时,她看着他.
停车场里除了他们没有别人.
他皱起了脸,鼻子和眼睛周围挤出了线条.
诺拉,对吧他说,好像他不知道他们从四岁起就一直同校,好像他从来没有按下过那个红掌印.
随便,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了.
她觉得她听过最美丽的东西就是纠缠理论.
她告诉哈洛他们就是这个状态:两个粒子永远相连,注定要改变彼此.
他斜视着她,她努力思考要如何用他听得懂的语言表述这一切.
当她再次看他时,他已经把老二掏出来了.
那东西没她想象的那么神奇,既不美丽,又不安分,也没有任何强大可言.
但不管怎样,她还是喜欢它奇特的点头动作,好像它和其余的部分并不相连;她能看出他割过包皮,她喜欢它的这个样子;喜欢它底部的那些小黑点.
要我告诉你该怎么做吗哈洛说.
她摇摇头.
她看过书.
哈洛只想把它当成一场游戏,这样挺好,但是她知道他并没有真正理解纠缠理论,他只是喜欢听他无法理解的东西,她知道他们俩要达成共识还需要一段时间.
她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应该扭捏作态,害羞地给他电话号码,静静等候他的来电.
当然这只是方法之一.
第二天晚上,她就开始给他打电话,一直打到他接电话为止.
没等他开口,她就开始滔滔不绝讲述她想对他做的所有事情.
说完之后,她停下来,好给他时间考虑考虑.
行吧,他说.
他的妈妈要上晚班,她的父母也从来不担心女儿会在半夜溜出门,所以他们约好在他家碰面.
做爱的感觉很爽,她时常偷听到学校女生故作成熟地抱怨做爱无趣,但实际感觉要爽得多,而且她知道原因何在.
因为他不会像对待那些骨感女生一样对她小心翼翼,好像要把她娶回家,而且她也没有任何损失.
完事之后,他搬出了从美国电影里学来的那一套台词,她也没有阻止:他说他不想谈恋爱,他只是想玩玩;她是一个很棒的女孩,真心话.
我来你家找你,她会在学校当面告诉他,或者在她已经翻出窗户,顺着屋顶滑下,落在草坪上的时候给他发信息.
有时他会说:唉,我都说我没兴趣继续发展,或者摇摇头,说他也想和她见面,真的很想,但是他晚上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忙.
他说得振振有词,直到她把文胸脱下.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她知道他比她还更惊讶.
她让沉默在彼此之间沉淀,看着他的脸如遭电刑般僵硬起来.
然后她说:嗯,我也一样.
就这样.
哈洛·威廉姆斯是那种一次只有一根筋的固执男生,只要是他决定了的事,不管是别人还是他自己都拉不回来.
她告诉他她并不相信婚姻,她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政府或者上帝或者任何以字母g开头的东西,而且婚姻只是一种约束.
他看着她,露出了他听不懂她说话时露出的眼神.
但是做爱之后,他告诉她如果她想要住进来,他们就应该把这桩婚事定了.
她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人而妥协过.
你无所不能,她告诉自己,你可以把任何东西拆开,把里面的零件掏出来,再重新装回去.
你可以写书,写舞台剧,治愈不孕不育.
那年她十八岁,高中刚毕业,可以去剑桥大学、牛津大学,或者伦敦大学,可以学习数学或者英语.
她可以去旅行.
只是她没有时间去做任何一件事情.
而且她要把时间留给他.
如果你不想嫁给我,没必要勉强,他说,话里有几分怨气.
我真的想嫁给你,好吗嗯.
那就好.
她的父母不喜欢和她争,但是当她和他们说了之后,她发现他们一直疑惑地盯着她的脸,好像只要盯得够久,就能发现这其中的猫腻,就能闻出遭到强逼的味道.
好像只要他们等得够久,她就会偷偷塞给他们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救命.
在婚礼上,她转身看着他们茫然的脸.
现场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和哈洛的妈妈,当时她穿着一身红,正在哭泣.
诺拉只希望那天赶紧结束,然后那天就那样结束了.
她希望有人能早点告诉她和男人在一起过日子是什么感觉.
她并不会因此改变心意,但她觉得,不管怎样,事先有些提醒终归是件好事.
他身上有异味,他对马桶上的污渍视而不见,她还从床边夹缝中掏出来大团用过的纸巾.
有些时候,她会思考自己牺牲的种种.
有些时候,她会为了赶进度而同时读两本书.
有些时候,她会去城里递交简历,并最终认识到好看的学习成绩和英俊的丈夫对她并没有什么帮助.
即便是在这些时刻,她也从未想过离开.
清晨时他身体的轮廓,他在昏昏欲睡时脱口而出的情话,他牢记她说过的话的样子,都是她留下来的理由.
只是,哈洛终究还是死了.
结婚不到一年,她才十九岁,可他就是死了.
在医院,她站在他妈妈旁边,心想她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她很肯定他们错了.
他不可能从出生起肺部就有血块,也不可能等到现在才突然爆发.
这不是他的死因.
她很确信,哈洛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爱她.
他是一个八或者一个九,而她是一个三或者一个四,不管怎么算,哈洛都注定不属于她.
在葬礼上,她的父母叫她一定要回家,要放下过去,开始新的人生.
他们谈到了大学和奖学金,谈到了城里的工作,谈到了天涯何处无芳草.
现在她终于看出来了,他们就像曾经的她:都是实干派.
她告诉他们她会开始新生活的,只是现在她必须照看哈洛的妈妈,她希望他们能够理解.
他们叫她莎拉,她比大部分人的父母年纪都大.
诺拉觉得她还是挺漂亮的,毕竟她长得有点像哈洛,举手投足之间也一样自然大方.
对于他们结婚一事她并没有说过什么,但是诺拉觉得,她应该喜欢过她.
那些日子里,有时莎拉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有时她聊起哈洛,好像他只是出门散散步,或者是去跑个腿.
虽然这些事情哈洛从来不会做.
诺拉负责做饭和打扫,剩下的时间里她就看书,或者神情恍惚地坐着,自从她失去睡觉的技能后,她就经常这个状态.
她已经不再尝试睡觉了.
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尝试的必要.
诺拉知道外人是怎么说她的.
她从来都是个怪人,现在哈洛走了,她应该走出阴霾,开始一段适合她这种大屁股、戴眼镜、长得——没事,她不介意——比实际年龄更显老的女孩的新生活.
在内心深处,她一直觉得哈洛迟早会回来.
也许她有这种想法,是因为他们是纠缠在一起的两个粒子.
或者是因为她的思念太过强烈,足以把他诅咒到复生.
或者是因为她牺牲了太多,作为一种平衡,她理应得到某种回报.
最终让他复活的不是上述任何原因,而是莎拉.
你在做什么诺拉问道.
她在垃圾箱里发现了小小的动物骨片,在前院里被堆成一堆的光滑石头绊倒,她想知道这些小小的泥土祭品都是什么:烘干柜的一个杯子里,她的床下,浴缸里,到处都是.
莎拉并不回答,只是端着她的搅拌碗走进花园.
当哈洛回来时,诺拉决定不去多想.
她只是有些庆幸当时没有固执己见要求火葬.
他全身都是泥,他肯定——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是自己刨土刨出来的,因为他手上有血,而且他指甲几乎都被磨得残缺不堪.
是莎拉把他带回来的,是莎拉把他召唤出来的.
可是,她始终和他隔着餐桌,不让他靠近,她找了一圈能当武器的东西,最终操起了一根擀面杖,护在胸前.
没事的,诺拉说.
她举起手贴上哈洛的嘴.
他用力努起嘴唇,留下一个泥土形状的吻,她看见他如释重负,就像她一样.
我们去泡个澡吧,她说.
等他洗干净就好了.
在浴室里,她为他脱下西装,然后连推带拉,直到他翻进热水中,站直身子,双手摇摇摆摆.
他不肯坐下,于是她拿起海绵为他擦洗身体,洗到不能再干净为止,然后用毛巾为他把水擦干.
他始终一言不发,但他会用目光跟随她的一举一动,也会触摸她的手.
她也一句话不说,只是默默地等着.
她能听见浴室外面的莎拉也在等待.
她早该察觉到他身上的各种异常,但她并没有看见,或者刻意选择无视:他的呼吸沉重,而且有点辛苦,好像他已经难以适应空气.
他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正在凝固的水泥,又像是河岸上聚集的寒气.
早上醒来,她翻了个身,撞上了他熟悉的眼神,那是过去他隔着教室看她的眼神,是他们在走廊擦肩而过的眼神,那时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还是个秘密,因为他不想丢人.
她能感觉到他贴着她的大腿勃起,她将他握在手中,开始做手部运动.
随后,她感觉到他的胯部与她紧贴,舒适如旧.
她觉得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他们并没有失去什么,但他们明白了失去的感受.
明白了什么叫空白.
只是,当他把头往后仰起,张开嘴巴,发出一个单音节词时,她感到上颚一阵刺痛.
她从他的身体下面翻出来.
他仰头躺下,一只手枕着脑袋,额头和脖子上都是汗.
你还好吗她一只手捂住嘴唇,泪眼汪汪,她用舌头顶着上颚,感受溃疡的阵痛一圈一圈聚集.
怎么了事实已经很明显了:他话一出口,她的牙齿又一阵一阵地痛了起来.
她翻身下床,一只手把他挡开,但他依然像条狗一样跟上来,伸出手想要查看她的情况.
她抓住门把手,把门关上,将彼此隔开.
他模糊的声音穿过木门,灼烧着她的嘴巴和双眼.
怎么了莎拉说,她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诺拉咬紧牙关,看着哈洛模糊的话语开始攻击莎拉的脸.
哈洛的语言对莎拉的影响似乎比她严重得多——一个音节就能引发呕吐,一句话就能导致流鼻血——于是诺拉把哈洛带进车库,把门拉上,和他坐下.
他写道:我不想这样.
她告诉他她不在乎.
她关上灯,以免他看出她身上的反应.
她抓住他的手腕,告诉他该怎么做.
他们把所有的字母挨个试了一遍,把字母表循环读了两次,直到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他的手掌,他才不再说话.
他们一起尝试了各种名词、动词、形容词.
她还要求他尝试副词、代词和介词.
她等候疼痛在身上出现,用笔记下受影响的身体部位和疼痛袭来的速度.
如果某个单词引发的痛感比较弱,或者出现在没有那么痛苦的位置(比如她的手臂或者腿部,而不是脸上或肚子上),她就会捏两下他的手,让他重复一次.
大部分时候,重复念出的单词都会在不同的区域造成疼痛,或者引发不同形式的疼痛,这时他们就会换下一个词.
如果一个单词造成的两次反应类似,她也会用笔记下来.
起初,"偏袒"这个词造成的反应似乎没有其他词那么严重.
可是后来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起初,"想要摸她"这个短语引发疼痛所花的时间似乎比正常情况更长.
但后来也证明他们想错了.
但是如果这世界上有人能把他治好,那也只有她了.
她发现邻居家的兔子又跑出来了.
她抓住兔子,搂在怀里,走进车库.
他写道:够了.
我没必要说话.
她抱起兔子,兔子没有挣扎,只是在她的怀里嗅了嗅鼻子.
开始吧,她说.
他写道:肏你妈的,拿扫把从后面插死你.
她叫他像之前那样把所有的辅音都试一遍,她会告诉他什么时候停下.
他念的时候,她就抱着兔子冷漠地坐在一旁.
兔子奋力挣扎.
她能感受到他的话对它的身体造成的影响.
事后她把兔子装进塑料袋送了回去.
她告诉邻居尸体是在花园里找到的.
那个周末,她们发现他从床上卸下了一块木板,试图把窗户撬开.
他张开嘴巴向她们发起疯狂的进攻——毫无关联的词语,恶毒的诅咒,诺拉熟悉的电影台词,还有他们同学的名字——莎拉迅速倒地.
直到诺拉用手指接住从鼻孔里汩汩流出的鼻血,举起手来给他看,他才住口.
很多时候,当她一觉醒来时,她能感觉到为时已晚.
他的话已经像疾病侵入了她的身体.
她能感觉到尖锐字母抵着她的肚子,那些K、T和L的尖端刺痛她的内脏.
她听见莎拉在咳嗽,好像她的体内有什么东西,一个火花塞或是一根电线,已经松脱.
他们已经不同床睡了,因为他现在开始说梦话了,虽然他过去从来没有这个习惯.
有天早上她泡好一杯茶,打开客厅的门,看见他正躺在沙发上睡觉.
她收紧肚子作好准备,以防他在睡梦中无意发出一个音节,或者漏出一句话.
睡梦中的他看上去好像一只动物,安静,神奇,无知而美丽.
她弯下身子,像过去一样用舌头舔一下他的耳朵,把他唤醒.
可是,当他眨巴着眼睛醒来时,她突然害怕了,手中的茶杯摔落在地,一只手连忙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发出任何声音.
她看见了他的眼神,充满怨恨、愤怒.
她试着用亲吻把它熄灭,用手和嘴把他身上的热茶擦干,但她能感觉到那个眼神死死跟随着她,一刻不放.
现在他们的房子永远处于昏暗状态.
他们拉上了所有的窗帘,这样便没人知道什么东西重返人间.
她和哈洛成天坐在沙发上,彼此之间摆着纸笔,互相写着长长的句子,四条腿在毯子下面交缠.
有次他写道:和我讲讲那个粒子.
有时他会把手伸到她睡袍下面,写道:这个感觉怎么样这个感觉怎么样她能听见莎拉在浴室里咳出了什么东西,但她假装没有听见,她看得出来他也和她一样.
大部分日子并没有这么平静.
我被关起来了,他写道,我他妈的快要疯了.
她给他订购了整套的电视剧集,订购了一台跑步机——他站在一边看着她把机器组装好,然后拒绝使用;订购了书、外国美食和录音带.
让我出去,他写道.
他和她隔着餐桌坐着.
我会戴个兜帽.
就一个小时,就一会儿.
没人会发现的.
她摇摇头.
她看着他在客厅里像头狼一样来回踱步,坐立难安.
地板上铺满了拼了一半的拼图,玩了一半的《大富翁》和《妙探寻凶》.
他时不时打开一档电视节目,但看不了多久又马上转台.
她看着他在客厅地板上做俯卧撑,抓着门梁做引体向上.
虽然她以前也见过他运动,但他现在的动作似乎更加轻松,一滴汗也没流.
一个月之后,他写下来的文字也开始具备传染性.
莎拉竭尽全力陪在他身边,但她的身体似乎正在被掏空,日渐消瘦,不成人形.
诺拉会让他们在厨房里面单独相处,听着他们的对话缓慢进行:哈洛的笔在纸上刷刷地写字,莎拉许久才给出的回答.
(哈洛在纸上写下的问题,是他会说话时永远不会问,或者想要问的问题.
)她听着他的问题和莎拉的回答之间的漫长停顿.
有次她听见他写了很久,写得很快.
她泡完三杯茶,用托盘端进厨房,写字的声音依然没有停止.
莎拉的手臂上、胸口和脸上都冒出了红色的水疱.
哈洛并没有看见,只是带着某种愤恨不停地写,不停地写,鼻尖都快贴到了纸上.
诺拉把纸从他的笔下抽掉,有那么一秒钟,他依然在桌子上奋笔疾书,把一个个字母刻进了桌面.
她扶莎拉上床,然后在房子里收拾一圈,把他散落四处的字条全都收集起来,塞进了垃圾袋.
她尽量不去看它们,不去看那些惨白的纸片上密密麻麻的细小字母.
但是当她收拾完后,她已经瞄到了大半的文字,她不得不靠着走廊墙壁休息,大口地喘气.
她拎着垃圾袋走进花园.
穿过田野,然后把它们堆成一堆,点火烧掉.
她站在那儿,看着纸片烧尽.
她站在那儿,好奇这些灰烬是否会破坏长出的庄稼.
这些字条已经让她的手臂和胸口长出了红疹,寒风吹过,一阵疼痛,火辣辣的.
没事的,回到屋里时她对他说道.
他依然坐在餐桌旁.
她拾起笔放进垃圾箱,看着他的目光跟随她移动.
没事的.
她的鼻子贴着他脸上坚硬的骨头.
真的吗她痛得弯下了腰.
然后用尽全力直起身子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仿佛她是某种前所未见的生物.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他们坐在桌子旁开发起了一套手语.
他们想出了如何用手势表达所有他最在乎的单词.
完成之后,他笑着看着她,仿佛变了个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指自己,然后戳进另一只弯成O型的手中,又指指她.
她脱下衣服,笑着看着他两只手一个劲地比画,用他们尚未开发的手语动作,评价着她的身体.
这几周来,他的语言对她造成影响显而易见.
她从来没有瘦成这样,可她现在已经瘦骨嶙峋,肋骨把皮肤顶出了淤青,颧骨也高高隆起.
她脱掉他的衣服,寻找他身上的变化.
他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身材走样.
相反,他看起来块头更大,更强壮,胸口的肌肉雄健厚实.
她害怕他——这种感觉一刻都不曾停止.
她害怕他的巨大:他的手掌就像打开摊平的书.
他完全可以阻止她,他完全可以为所欲为.
但他只是睁大了棕色的眼睛看着她,任她把一只袜子塞进他的嘴里,用他买给她的手铐把他铐在椅子上.
她的膝盖紧紧夹住他的身体两侧,好像只要够用力,她就可以陷进他的身体.
她想要借此告诉他: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变.
她想要借此告诉他:我们可以设计出涵盖一切的手语,别人不需要明白我们的语言.
做完之后,她把袜子从他嘴里拔出来,把自己的嘴贴上去.
她坐直身子,低头看着他.
当他微笑的时候,她感觉到他无言的表情钻进了她的体内,在她的嘴里,她的手上,她的脸上还有胸口剧烈地爆炸.
她使劲一蹬,仰面倒地,她握紧拳头贴在眼睛上,以免看到他.
她被他散落一地的生活残余连连绊倒:喝了一半的茶杯,他和自己玩的桌游.
我不想,他说——她的脚下踩碎了一个盘子——伤害你.
每个单词都是一次进攻,而且在每个单词出口之前,她都能感觉到它在他的脑中成形——好像声音未至,却先听见回声.
在通向他们房间的走廊里,她再次被他的话击倒,她只能手脚并用,向前爬行.
在卧室里,她把房门关紧,用身体堵门,用手捂住耳朵.
她能听见他的大脑隆隆运转,能听见未成形的思想哗哗流动.
大部分声音震耳欲聋,掩盖了一切.
她用T恤塞住门下的缝隙,把音乐声音调至最高.
但无济于事.
就算她听不到他说话的声音,就算她烧掉他写下的每一张字条,一切都是徒劳:他的思想声如雷霆,能让她长出水疱,能从她的体内将肚皮刺破.
她以前也这样激励过自己——只是这一次,这些话的滋味不如第一次那样新鲜可口——现在她又说了一次:你无所不能.
衣柜里有一卷绳子.
那副手铐还留在客厅.
没有办法了.
当他的思想在她的体内再次响起时,她从椅子上掰下两根横条,交叉在一起,组成一个颤颤悠悠的十字架.
她已经作好了一切准备.
她还记得学过的那几句《古兰经》,还能复述《摩西五经》和《旧约》中的零星经文,这些就是她的武器.
她闭上眼睛,在走廊中盲目前进,但并不碰墙.
房子里有股气味——但她之前并没有注意到——那是什么东西正在腐烂的气息.
她能够感觉到他沉重的脉动,吞噬一切的热量.
她随时准备撞上一块壮硕的肌肉,一张张大的嘴巴.
在卫生间里,她吞掉了一柜子的安眠药.
她能听见房子某处传来话语声,声音响亮,像是从嘴里发出来的,但她知道并不是:那只是一团杂乱的思想音节.
她咳嗽的时候看见水池里有血,她一动身子手臂就会绞痛.
她很清楚这个计划.
虽然有别人的思想在她的体内钩钩棘棘,但她能看到这条黑暗之路通向何方:这不是一次拯救,只是一种解脱,一个没有任何结果的诅咒.
信天翁的迷信THESUPERSTITIONOFALBATROSS波莉:我一直在想你和宝宝.
我觉得宝宝可能也在想我.
你记得那个送子鹤用包裹送新生儿的故事吗你有没有留意它们的到来我们现在已经开很远了.
你以为你懂得什么叫很远,但是除非你亲自过来,否则你永远不会明白.
就算我们现在想回头,也已经回不去了.
他总共寄来了四封,数一数,四封信,自此以后便杳无音讯.
没有人把话说破,但是她清楚他们是怎么想的:他趁还有机会,赶紧跑了.
她的双脚肿得厉害,现在只能穿长靴.
无所谓了.
她穿上一件外套,猫悄悄地跟在她身后,等她发现时,他们已经上了公交.
猫在过道里喵喵叫唤,在她的脚上拉尿.
她在换乘处一边搂紧它,一边翻找着零钱.
三趟公交,一趟火车,最后来到一个鲜有人知的码头.
那你们见过他吗她问船上的那些男人.
船绑在码头上.
他们看着她的肚子,她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忌讳被抛弃的孕妇,还是忌讳对肚子里的孩子缺乏母爱的孕妇,又或者,他们只是单纯地忌讳女人,有没有怀孕并没有什么区别.
见过吗她说着,伸出拳头在船舷上连敲三下:这是她对他们的诅咒.
他们摇摇头.
她曾经听过邮船货物被劫的故事,说孤独的海盗会抢走一切带有别人故乡气息的信件,哪怕上面都是他们看不懂的语言.
她梦见过这样的画面:一个人未老发已白的男人伏在一封信上,看着他完全陌生的文字.
回镇的路上她迷了路,她用绳子把猫系在手腕上,找了个公交车站就地睡下.
第二天早上,没人知道她要去的地方在哪里,她把小镇的名字写出来,他们也茫然不知.
她决定再也不要出门.
他们在学校就已经相识,但是真正走到一起是在狐与犬酒吧,那年他们两人都十七岁.
她把凳子拉到吧台前,靠在他身边,挑起一根眉毛.
她没必要和他装模作样.
他和上了年纪的女人一样迷信.
在酒吧后面的啤酒园里,她问他有没有带避孕套.
那种东西我不能用,他态度强硬,好像她问了一个很不礼貌的问题.
它们就像打破的镜子.
什么波莉往后一退.
打破的镜子,他说,但是比打破的镜子更不吉利.
带来的霉运不止七年.
要不是因为她借着酒劲鼓起勇气和他聊了一晚,然后继续喝酒保持镇静,然后继续喝酒消磨时间,她绝不会答应他.
一个月后,她从不正常的呕吐中看出了异样.
当她告诉他他干了什么好事时,他拉着她的手沿着街道,径直走进了教堂.
我们来这里干吗我们他妈的来这里干吗闭嘴.
他跪倒在地,目标明确.
这样的神情她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在那个潮湿的酒吧花园,他跪在她脚下,手忙脚乱,一次是在他们还不满十五岁的时候,他脚下一滑,张大嘴巴向她摔来,将她扑倒.
你准备怎么办事后她问.
他痛苦地把脸别过去.
她念叨着他的名字,直到他转过脸来看着她.
你准备怎么赚钱,鲁本他看上去就像个迷了路的孩子.
他们坐在灰色的墓地墙上,她给他时间好好想个明白,但是她越来越不耐烦.
一辆拖拉机穿过田野从他们眼前经过,把玉米地切开.
他盯着拖拉机,她死死地盯着他.
我有个想法,他说.
真的吗他一本正经的看着她,用大拇指拍拍鼻子.
她看着他满脸的红色雀斑,冲着他咂着舌头,直到他哈哈大笑.
第二天他就走了,她问了好些个人,才搞清楚他去了哪儿.
即便在那时,也没人知道他去的地方叫什么,或者他要如何从那种地方回来.
他喜欢船的各个部位,喜欢把船组合在一起的零件,喜欢那些有味道的名字,喜欢船上的种种规矩.
但在这其中他最喜欢的,是跑船人秘密秉持的恐惧与信仰.
他每两周回来一次,每次回来,手指都磨损得像个捕蟹人.
他把身子探过她妈妈留给她的小桌子,和她讲述船上的故事:只有船长才能在海上吹口哨,否则容易招来妖风;每次上船都要先踏出右脚,还有他们在码头上管老凯利·芬尼叫约拿,因为他经常给航行带来霉运.
他经常会聊起一座被烧毁的古老灯塔,以及从其他人口中听来的关于这座灯塔的故事.
你得管兔子叫长耳,他说.
而且你绝对不能把兔子带上船,绝对不能.
她想要站起来,侧身对着他,指着挺在她身子前面那个圆鼓鼓的东西说:那你觉得这东西怎么样但她只是说:我会让兔子上船.
不是兔子,他说,瘦削的脸颊上两只眼睛瞪得像青蛙.
是长耳.
我都跟你说过了,我都跟你说过了.
好吧.
一开始,他跑的都是捕鱼船、拖网渔船或是带渔网的小船.
但是他并不想跑这种船,他不想每天起早贪黑,整天光着手拉渔网,永远一身鱼腥味.
他说他想要上的是扬帆远航的船,一连两周都见不到海岸,四周除了海水一无所有,他想要上的是会开往加勒比的有钱老板的船,是会一路开到非洲最远端的船.
好吧,她说——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想:这样的船永远不会要他,他骨瘦如柴,加上他的背景,以及他父母的身份,永远不会.
像这样的船估计很看重血统一类的东西.
在他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天,他回来得很晚,外套前面一鼓一鼓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它翻出外套落在餐桌上,身体拱成了一个愤怒的三角形.
它不是全黑,而是越往上颜色越淡,脸上盖着大片的白.
它在桌子上转了个圈,带着无声的怒火观察着她——这是什么玩意儿这是只猫.
那一刻,她意识到他那些古老神秘的迷信思想已经进入了她的身体,就像他的孩子一样.
不吉利,这是你自己说的.
他伸出一只手,咧嘴一笑,脸上的雀斑挤得又细又长.
那只猫冲他挠了一爪.
它能给水手带来好运.
有意思吧而且还能给水手的老婆带来好运.
只要你在家里好好养她,就能保佑我平安.
那只猫往后一坐,直起身子冲着他的脸上又是一爪.
那天晚上,他和她讲起了信天翁的故事,说信天翁会承载水手的亡魂,还问她怎么看.
她说她没有任何看法,于是他伸出舌头戳着她的脸,直到她忍不住哈哈大笑.
后来她睁开眼睛,看见他正在看着她,他的瞳孔又大又圆,他的呼吸有点紊乱.
怎么了听上去不错吧什么什么听上去不错附到信天翁的身上.
飞来飞去什么的.
你在说什么啊听上去不错.
好了.
闭嘴吧.
他往她身上拱了拱,好像要把她的皮肤拱开,钻到她的身体里去.
好像这能给他带来安慰,就好像想象着死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变成了信天翁身体里的乘客,令人无比安心.
那你和宝宝呢你们会去哪儿她哈哈大笑.
我不知道.
能附到鸽子身上我就很开心了.
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她闭上眼睛,结束这一切.
他在信中提到他凌晨三点在船上站岗,看着另一艘船的灯光划破雾气蒙蒙的海面.
打开无线电,看着他们冒着蒸汽越靠越近.
无线电里除了死寂一无所有.
在他的信中,有时候它们是幽灵船,遭人抛弃,漫无目的地四处漂流;有时候它们只是希腊人的船,他们没有足够的船员值夜班,或者他们只是懒得值班.
她在狐与犬酒吧找了份工作,把入睡前的时间也安排满当.
她看着自己的肚子一天天隆起,像是被吹气吹大.
她倒希望里面都是空气.
她一直希望如此.
夜里她梦见在海上漂流的船,梦见她游到了一艘船的旁边,顺着绳子爬上去,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留下湿漉漉的足迹,梦见盘子里装着没吃完的食物,床还带着余温,鱼舱里的鱼活过来,噼啪乱跳.
在信中,他提到他们在穿越赤道时会举行越界仪式,就像是在做祷告;提到船长随身携带着一张猪的照片,那是他的幸运符;提到有人在船上放了一盆盆栽诅咒他们,他把盆栽一脚踹上了天,那东西在空中翻了个个儿,然后掉进了水里.
出于抗拒,她并没有给猫取名字.
但是一周之后,她们已经勉强形成了某种室友关系.
它身体瘦弱,自己取暖都难,却依然会贡献一份力,伏在她的肚子上,不是咕噜咕噜叫唤,而是轻轻地颤抖,好像从来没人教它该怎么叫.
作为交换,她每周会给它买一条鱼,看着它把鱼骨头上的肉舔得一干二净.
其他的时间,她都给它喂沙丁鱼罐头.
每天早上起来,都会看见它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她.
在他寄来的照片上,他光着膀子,黑得像颗坚果.
他把手臂对着镜头,秀出他歪歪扭扭的文身:那是一颗北极星.
这样我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他写道.
如果她也有一个地方可以寄信,她会写些什么呢别回来了.
我不想见你.
还记得信天翁的故事吗现在就有一只信天翁跟着我们飞.
一开始我都不知道它是什么.
它实在太大了,简直不像是真的.
我总是会想到它们的身体里搭载着死去的水手.
是不是很诡异好像有人在透过它的大眼珠子看着我们.
其他人都朝他扔面包屑,但他不会像海鸥那样俯冲下来接面包.
他是有尊严的鸟.
他会等到面包屑都落下来,然后翅膀动也不动地飞走.
我不会朝它扔面包,有时候我觉得他会因为这个原因盯着我看.
他很在意我.
其他人都在开我玩笑,他们说得没错.
我的心里有太多恐惧.
好了,现在没消息了.
无所谓.
从来没在乎过他.
她接了更多的活儿,而且故意挑晚班,因为晚班的工资更高,而且她喜欢在酒吧打烊时清场,把那些老家伙赶走,他们明明每晚都来,却依然会在看到她的肚子时若有所思地低一下头.
回家的路上,天空下的一切已经一览无余.
天空是粉红色的时候,她会感到恐惧在体内郁结,她努力忘记,却还是会想起鲁本会因为天空是火红色而一路小跑回家,她感到隐隐不安.
奇怪,过去她觉得自己永远不会留意的声音,现在都开始钻进她的耳朵.
她每天都会注意有什么东西掉在地板上,她弯腰捡东西的时候桌上摆着什么,每天下午第一个走进酒吧的人是谁.
挂在肉铺橱窗的兔子让她感到害怕.
有天晚上不用上班,她无所事事,便在厨房的餐桌上刻出了一个指南针,歪歪扭扭,毫无美感,就像鲁本的文身一样.
有时候这座房子就像一条船,所有角落都湿漉漉的,顺着墙壁接缝一直湿到天花板,所有的家具都钉死在墙壁上.
有时候,她能感觉到海浪起伏,激流与逆流从地板下经过,在她的身后翻涌,趁她没有注意的时候扰动着艰难维持的平衡.
有时候她能感觉到有海洋生物群集,代替鲁本回到她身边:夜晚有鱼群在她的腿上拍打着身体,地毯下面会传来巨大的呼吸,浴缸里有被冲上岸的贝壳.
很快,清晨的天空都变成了火红色,他们的猫也染上了什么病,经常打喷嚏,喂它吃的东西也全都吐了出来.
清晨的天空都变成了火红色,每次下楼,房子里都好像释放了一场风暴,桌子上、柜台上、墙上的所有东西都被吹落一地.
没上班的时候,她会反复阅读那四封信.
她越读越气:因为她为他付出了一切,更别说她的时间.
她努力读着信,仿佛文字背后隐藏着线索,仿佛句点背后还有字迹:也许她错过了什么信息,也许他早就说过他不会回来,说他和她一样想要一个宝宝,说他还会继续跑船.
只是她知道信里什么都没有.
因为他从来不会写带有隐含意义的文字.
她在夜里无法入睡,因为鲸群从房子下面的海里破水而出,撞破地板翻身进来,像鲨鱼一样绕着床转起了圈,然后它们就真的变成了鲨鱼:构成这些鲨鱼的,是他曾经用来描写鲨鱼的字母,每一片鱼鳍的鳍尖上,都顶着一个颤颤巍巍的S.
被留下的人最痛苦.
因为有时候鲨鱼会长出腿,在痛苦中呻吟:它们的腿又白又细,脚踝骨瘦嶙峋.
它们爬上床,靠着她躺下,直到床上再也挤不下去,它们便开始一层一层往上叠.
它们想要告诉她身为鲨鱼有多辛苦:灰色的防水身体不移动就会死,超模似的腿令它们苦不堪言.
它们一直难以保持平衡,她对它们充满了同情,直到自己无法呼吸.
后来,哪怕没有轮到她值班,她也会去酒吧.
她会带上那四封信,靠在吧台上独自读起来.
她会把椅子拉得很靠后,好给肚子留出空间.
有次她环顾四周,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什么模样:一个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的本地人,蜷缩在自己的身体里,坐在各自的老位置上.
周末和周五晚,酒吧全是客人,座无虚席.
她的两边都有客人,吧台上都是啤酒沫.
有时她会帮忙打打下手,哪怕她的义务劳动得不到任何报酬.
有一次她一转身,看到了一条文着指南针的手臂,她心中一紧,抬头张望.
酒吧里通常看不到水手,酒吧里通常看不到不在本地出生的人.
这里与世隔绝,远离一切.
那个男人比鲁本年纪更大,他皱着眉头看她,好像知道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别人的身影.
那天晚上,她一直坐在他身边,看着话题开始又结束,如游泳般浮浮沉沉,然后湮没在一片嘈杂声中.
鲁本嘴里的跑船术语她全都耳熟能详,它们像钩子一样将她紧紧钩住.
几个月了后来他问道,下巴指指她的肚子.
此时的酒吧里已经没几个人了.
八个月.
可能还不止.
他往嘴里吸了口气,却始终没有吹出那一声口哨.
他说话带口音,但她听不出来是哪儿人.
反正不是沼泽这边的口音,或许连英国口音都不是.
差不多快了,是吧.
她没有回答.
等她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酒只喝了一半.
她把啤酒渍擦干净,然后把信摊开,低下头读起来.
问题是,想到你和宝宝,看着他一路随行,我越来越觉得送宝宝的根本就不是鹤,而是他.
他知道我有个孩子就要出生,他在考虑要不要把他送给我.
他这是在考验我.
我们在雾里和他失散了.
我猜他已经厌倦了,所以飞走了.
我晚上总是做噩梦.
梦见他们把孩子送来,然后又带走了.
这么说很不吉利,可是我很高兴那只鸟终于走了.
猫还好吗有天早上一觉醒来,她看见漫天的红光已经穿透了窗帘.
她感到一阵恶心深入骨髓.
这是一种强烈的、晕船般的恶心,令她浑身难受.
她一手扶墙,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
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有时候事实就摆在眼前.
灼热的朝阳晒在她的太阳穴上,填满了她的嘴.
信天翁就站在厨房的餐桌上,在它的两脚中间,是她刻在桌上的那个指南针.
在它身后是被它撞破的窗户,窗框已经往里凹陷,摇摇欲坠.
它张开巨大的双翼,丈量着空间.
透过破窗户射进来的光线勾勒出它的轮廓,它看上去像一个谁都不应该看到的错误.
她还记得鲁本描述它们的文字:雾气中朦胧的身影一动不动地出现,仿佛受到召唤般来到你面前.
它如磐石般沉重,脑袋垂下,翅膀在胸前拉紧.
她能看到它呼吸起伏,看到它身体微动.
她走下楼梯,一脚踩上了一块碎片,她倒吸一口气,感受着皮肤被划破.
餐桌上的巨鸟摇了摇身子,把翅膀收回胸前,用巨大而扁平的双脚保持平衡.
她想对它说:我知道你为何在此,我知道你为何而来.
是我许的愿,我心里清楚.
是我把你招来的.
她一手摸向肚子,脑中想象着鲁本,不管他此刻身在何处——或许沉眠海底,或许困在孤岛,或许只是在航行途中,浑身晒得黝黑,用他灵巧的手指剥着橘子.
她看见他坐直身子,因为他已经知道她招来了什么,虽然他这辈子都一无所知.
然后,他肯定会祈祷.
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有太多太多的顾虑——虽然你从来没开口说过,但我知道你也和我一样!
无所谓.
我会为了你变得更加理智.
我正在努力工作,我会回到你和宝宝的身边.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那只鸟和她四目相对,好像这就是这个仪式所需的一切.
这本身也算某种祈祷,她这么想着,伸出了一只手.
挚爱AHEAVYDEVOTION这儿没什么吃的,如果你想喝茶的话倒是有点儿.
最开始的时候经常有人过来.
曾经有个记者就坐在你现在的这个位置.
那是个冬天.
他说他的车子在镇外抛了锚,但我们彼此都知道这不是真话.
你在窗外出现的时候,我还觉得你有点像他,不过现在我知道是我看走眼了.
你是他的信徒吗他们有时候也会来.
有时候我也会听到我儿子的消息.
首先你得知道自己在打听什么,我可是打听了很久才知道的.
听说北方有人吸引了大批信徒,说他们能一连憋气好几个小时;说沿海一带有人四处寻找医院,擅闯病房.
你想看他的照片吗我这儿有几张他长大后的照片,都是他寄给我的.
你想看看他睡觉的房间吗很多人都想看来着.
不看吗我跟你讲讲也行.
已经很久没有人上门拜访了.
他生下来就是个大个子,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几乎垂到肩上,喜欢用一排雪白的牙齿咬我的手指.
那年夏天田野里涨了水,洪水久久未退,所有的树都腐烂成浆.
我带着他去见我的朋友,他们全都抱着他,把他放在膝盖上抖动.
他是个安静的宝宝.
很少哭闹.
我们在酒吧围桌而坐,把他传来传去.
看着他从一双手传到另一双手上,我差点忘了他究竟是什么.
第一次盗取的时候他还很小.
皱皱的皮肤,小小的骨头,细细的手腕上举着一双又大又笨重的手掌.
他什么都做不了,躺着的时候左翻右滚,两条小腿在空中踢打,活像只甲虫.
那时候我还不怕他.
那时候他体弱多病,时常感冒,一直在咳.
我尽量保持房间温暖,而且大部分时候我们都待在屋里,待在厨房.
我会在水池里放满温水,抱着他.
他喜欢这样.
一开始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只是觉得痛.
就在这儿.
在我的肚子上.
我不记得我忘记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
我只知道那是一个单词,也许是一个我想过的城市,也许是我妈妈的娘家姓.
当时他发出了一个声音.
好像是咯咯的笑声.
虽然只是一个单词,但已经让他很兴奋,他在我怀中扭来扭去.
我想要对他说出那个单词,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一片空白.
我的记忆在第一周流失得特别快.
单个的词语,整段的回忆,我曾经对某人说过的句子.
他把我说过的话,想过的事统统夺走.
起初,我把我想要留住的单词全都列成清单,趁他睡觉的时候给自己做测试.
你生活的小镇叫什么名字你今年几岁了这些是他最早夺走的东西.
这些是我最需要的东西.
我把他关在卧室,锁上幼儿床的围栏.
可是不管把他放在哪个房间都一样.
房门、墙壁、锁,这些东西对他不起作用.
我想过用几百年前古人的那套方法把他处理掉.
把他扔在外面,任凭寒冷和狐狸处置他.
但是这种事情我下不了手.
他的盗取速度越来越快.
远比我想象的更快.
他的头发比我的还长.
我把他的头发编成辫子,在他的头顶打成一个结.
他在睡觉的时候会把辫子扯松,披着头发睡下.
他的脚指甲长的像爪子.
我小心翼翼地帮他修剪,他看着我剪指甲,我就看着他的脸.
他长得很像我.
越来越像.
他的眼睛的颜色,他的脸型,还有他的肩膀,无不如此.
那时他还不满一岁,但是在盗取记忆之后不久,他就开始爬了.
一眨眼工夫,他已经会走路了,扶着家具摇摇晃晃,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然后转过头来,对我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再后来,他就会开始说:你还记得——我总是摇摇头.
我很确定他说的都是属于我的回忆,以及我曾经认识的人.
在商店里,他会跑到我前面,在过道里面跟踪陌生人.
看,他会指着某个我毫无印象的人说.
看.
然后大家都盯着我们.
要点吃的还是喝的你好像不太舒服.
这天儿太冷了,我知道.
我最近都没去商店买东西,但是橱柜里可能还有些茶之类的.
你自己去找找.
你可以在这里待到天黑.
你好像话不多.
有一次家里来了几个人.
虽然是盛夏,可他们依然穿着硬挺的绿色外套,戴着羊毛帽.
我知道我让他们很紧张,因为我和他长得很像,言谈举止也和他一样.
我不想让他们进门,但是他们的外套下绷着肌肉,脖子和肩膀特别粗壮.
他们在自己的身体上下了不少功夫.
他们只喝无咖啡因的饮料——那种东西我没有——我给他们啤酒,但他们不喝.
他们坐在沙发边上,身子前倾,压在闪闪发亮的鞋尖上.
我的手或者脸一动,就能看见他们的脸一紧;我就像是一个偷走了他的身体的怪物.
我想告诉他们事实不是这样的.
能和我们讲讲关于他的事情吗我拿出放在抽屉里的照片.
他不喜欢拍照,大部分照片拍到的都是他的后脑勺,或者是他伸出来表示抗议的手掌.
他的膝盖上有结痂,他因为骑自行车而摔断了鼻子.
他们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们不想看到这样的他.
告诉我们他都干了些什么,他们说.
我知道他们想听我说什么.
其中一个人掏出笔记本,在巨大的膝盖上摊开,手里握着一支笔.
他对暖气做了什么他们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他没有对暖气做任何事情.
那你们吃肉的时候呢其中一个人问.
他站起身来,两腿叉开.
我们吃肉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我说.
也许,那个拿着笔记本的人说,也许你没注意到,肉的味道比你预想的好,更有散养的味道.
这点确实容易忽视,另一个人说.
我没有告诉他们任何事情.
他们没辙了.
他们又问他有没有救过被汽车撞死的小动物.
也许他修好了坏掉的洗衣机或者电视机.
这些东西没有坏过,我说.
这些年里来了不少人,但他们很快就明白从我嘴里挖不出什么东西.
有些时候,我还会在早上收到恐吓:他们会把软乎乎、臭烘烘的包裹塞进信箱,或者从打破的窗户扔进来.
他们会在网上乱写,但我从来不会回复.
来的人越来越少.
我不是会编故事的人.
从来都不是.
嗯,你喜欢的话可以靠近点坐.
坐过来,靠台灯坐.
你是不是认识他要不你和我说说他的事情.
我想知道他长大了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个好人.
有天放学回家,他聊起了威廉·杰夫的爸爸,说他爸爸是个飞行员,而且有一部好车.
我爸爸是谁他问我.
这个秘密我一直没让他夺走,我把这段回忆牢牢锁死,他无计可施.
我比手画脚,搜刮我能想到的一切借口.
用宇航员和医生的照片分散他的注意力.
但是他的疑问还是把我带回到了那晚的玉米地.
空气中有某种气息,玉米壳在脚下被踩碎的声音;石榴子在手指间轻声爆裂;一只手臂向前推去,皮肤皱起,什么东西穿透进来,那是一根羽毛.
然后那段记忆便消失了.
那时候我对他的爱更多一点,因为我记不起怀上他的故事.
可是为时已晚,虽然我对他讲述了另一个故事——一个虚构的,但却又不只是虚构那么简单.
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搭建这个故事,并把它变成一段回忆.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会躺在床上反复想着这个故事,直到连自己也信以为真.
我告诉他,年轻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男生.
我们在他爸爸的车子后面亲热,在我们认为不会被人发现的河口脱光衣服.
我们有一些计划,很容易实行的计划.
我们在从小长大的镇上买了一座房子.
那边那个广口瓶就是他送给我的礼物,过去里面经常插满了花.
就在我们得知我的身体里有了你的那一年,我们发现他的身体里也多出了个东西.
他的葬礼我至今记忆犹新.
你好像不太喜欢这个故事.
唉,换作是你,如果他问起他爸爸的事,你又会怎么回答呢这一招不管用.
现在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他已经夺走了我的那段记忆.
在那之后,他就变了.
在晚上,我能听见他在房子里翻东西的声音.
他比我更高.
身材高大,手臂修长.
我经常觉得,他好像是用脚手架和椽子搭建出来的.
他在所有的墙壁和地板上画满了画.
他画的大部分是他的眼睛所见.
他画了一开一合的电冰箱,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和从地板上长出来的灯泡,插座和延长线.
在他的笔下,这些东西宛如森林里的生物.
他画这些东西比画我的次数更多.
对他来说,我只是最后才加上去的点缀:细细小小、比例失调,搁在房间的角落,或是从成堆的电线中冒出的小人.
盗取依然在继续.
他也时常努力抗拒,不想夺走任何东西;他经常蜷缩在衣柜里,两只手死死摁住耳朵.
但是很快,我就记不起我的名字,也记不起食物的名字,还有对事物的感受.
我的一些记忆曾一度消失十年.
我忘掉了某人跑步穿过一片湿漉漉的田野的画面,我猜那是我的姐姐;我忘掉了看着爸爸把一块块煤球铲进火中.
我忘掉了自己曾经有过一个男朋友.
但我在某天突然回想起了这一切.
到了最后,我时常能听见他在夜里哭泣.
他会说他没法把砖石变成皮肤,把皮肤变成砖石.
他确实会把被车撞死的动物带回家.
每次都把它们放着,一放就是好几天.
好像只需要有耐心,他就能让它们死而复生.
下雨的时候,他会站在屋子前面高举双手.
就像这样.
他会一直站在屋外直到雨停.
也许他以为是他让雨停下来的,但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我从来都不知道.
我忘了曾经生下了他,我怀疑他可能是我捡来的.
我忘了他婴儿时期的样子,几近为人的样子.
我忘了他成长的速度,皮肤滚烫似火.
我忘了有时一觉醒来,看见他看着我睡觉的样子.
忘了他在我忘记吃饭时喂我的样子.
他很会做我喜欢吃的东西.
然后有一天,屋子里出现了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我很怕他.
换作是你,你也会怕他.
我从厨房里拿出一把刀,心想如果可以的话,我就该杀了他.
他看着我,知道他已经把能拿走的东西都拿走了,于是便转身离开.
我经常听电台.
我知道他经常闯医院,打开恒温箱,抱出还无法自主呼吸的小婴儿.
我会收集所有的本地报纸,发现每家医院都离我越来越近.
有时候我一天会检查三四次门锁.
不,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回来.
我只知道他会回来.
天都快黑了.
你看见了吗你待的时间有点儿久.
也许你该回去了.
他会给我寄明信片.
起初是一周寄一张.
他会在明信片里用他自认为应该使用的语言.
他经常会提到世界末日.
之后日子来了又去,他就不再写日期了.
最开始他堕入了某种邪教和团体.
那些狂热的信徒生活在乡下,靠他们种出来的瘦巴巴的土豆为生,还养了许多孩子.
他的字很难看,另外,我当时正在重新学习语言,零零碎碎地拾捡单词.
但是后来,当我终于恢复正常,能够重新识字时,他说他很高兴能够找到相信他的人,我知道他的言外之意是,我让他失望了.
我觉得他跟谁都待不长久.
过了一段时间,他肯定已经离我很远了,所以我的词汇才会再度回归.
看到一件东西,我已经能叫出它的名字了,曾经的空白再次被填满.
花盆、冰箱、房门.
我会在屋里四处走动;我会去商店拿起东西并叫出它们的名字:番茄罐头、牛奶瓶.
这些记忆恢复得很慢.
其中一些记忆一去不返.
但是这都在情理之中——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都会失去记忆,对不对没有人能够记住一切.
但是其中一些记忆还是恢复了,而且有一些是他亲自还给我的.
他会在明信片上写下来:你还记得,然后我会意识到,是的,我记得.
他会把他认为很重要的记忆还给我.
他会保留任何让他觉得尴尬的记忆.
他从小就是一个容易害羞的孩子,经常小脸涨得通红——这些我都记得.
可我还是想问问他,我的初吻是什么样子,对方是谁,结局如何.
这件事情他永远不会告诉我,我也永远不会问.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开始给我寄照片.
每张照片里面他都好像变了一个人.
好像没有任何一个躯壳能够留得住他.
他留着他自认为合适的发型:又长又蓬松.
在最后一张照片里,他的刘海中有一缕白发,就像一道灼痕.
我时常会想,要是他的父亲是个人的话,他会变成怎样.
说真的,除了这个我很少思考其他问题.
也许他现在就在这里,会有一份在酒吧或者商店的工作.
他会爱上某个女人或者男人;他会常来看我,按照我的口味给我做炖牛肉和饺子,给我带来快乐.
他也不会以为自己有起死回生的能力.
我知道你是谁,但是我马上就会忘记.
它就快要……我不记得那个词该怎么说.
但是肯定快了.
好不容易回来的东西转眼又没了.
语言没有忠诚可言.
没有.
零落THESCATTERING三个故事狩猎之后好了,已经结束了,全都过去了.
那只狐狸一屁股坐在门厅地板上,抬头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不到一瞬间,她觉得她就要撕开它的胸口或者脖子.
如此一来,她说给他的话,他自己的话,便可以轻松吐露.
轻松如用黏土制作一个孩子,轻松如以鳍代腿在海中游泳.
胸口锈红的野兽把头歪向一边,嘴巴咧开约莫一英寸,喘着气.
她等着它开口.
一声道别,一句感谢,或者一份回来的承诺.
开门,狐狸说.
虽然她有几分犹豫,但还是照做,然后站在门口看着它,直到它消失不见.
零落她曾经有过不止一个哥哥.
他会来到她身边,带着他早已熟悉的夜的味道.
他会来到她身边,带着他能喝到的所有酒水的味道.
来到她身边,带着篝火和冰冷中沉眠的味道.
来到她身边,或是被悲伤席卷,或是伤痕累累,怒气腾腾.
来到她身边,带着哀愁与骄傲.
她会从睡梦中醒来,听见他翻过窗户摔在地上,看着他站起身来,挤出一脸微笑.
你干什么去了很简单.
在酒吧,因为什么人说错了一句话,或者别人聊天被他听到了,他就心有不爽,用眼神把挑事者——具体是谁并不重要——招呼到停车场,把对方揍到躺在石子地上流血.
但是他从来不愿意谈论这些.
相反,他是带着故事来到她身边,那个故事热得烫嘴,只能一吐为快:有座房子爱上了一个女孩,有个女孩绝食变成了鱼.
他醉眼蒙眬来到她身边,像猫一样在她的床脚睡下.
她一整晚都竖起耳朵,确保他的呼吸还在.
所以亚奇和她不是同一种生物,虽然他们出自同一个娘胎.
她愤世嫉俗,充满怀疑.
他会因为鸟儿在树上或烟囱上啁啾鸣啼而僵住身体,紧张不安,会因为那个夏天屋后田里的奶牛挤出血奶而彻夜失眠;他相信蛇永远不会死,每次蜕皮之后又是一次新生.
在他们三个还是孩子的时候,亚奇告诉她这个世界没你看上去那么简单,她也差点信以为真.
他们三个在浴缸里泡了很久,他把湿漉漉的脸凑到她的耳边.
我看见不会飞的东西在天上飞.
我看见有东西的皮肤长在体内.
我看见一条狗长着人的脸.
骗人,马可说.
他在她的另一边,把所有洗发水和护发素都倒进了水里.
他把手挖入水中,捧起一大团泡泡.
她比他们俩年纪都小,而且是个女孩.
他们不会当着她的面打架.
但是后来,她会发现其中一个人身上出现一块淤青,和他自己的手一样大,却不是他自己的手留下的伤.
后来,她会撞见亚奇在洗衣服上的红色污迹,吸了水的红色格外刺眼.
这是番茄酱,如果他被揍到想象力衰退,他就会这样告诉她.
或者他会说,他看见有东西想要闯进屋子里,被他拦下来了.
即便在那时,在他们俩都十二岁,而她还不到十一岁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共同之处也只有一点:他们从来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会恐惧暴力.
关于双胞胎的任何传说都是谎言.
他们说双胞胎能在同一个房间里读取彼此的想法,能够愉快地接受他人用一个代词代指两人,并且通过柔韧无形的骨头彼此相连.
好吧,就算亚奇和马可真的被连在一起,他们也一定会使尽浑身解数想要和彼此分开.
就算他们真的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那也是因为他们已经用拳头把对方的想法揍出了口.
累了的时候,他们的妈妈会说,早知道一生下来就该把他们分开,就该让熊或者貂把他们养大,因为那才是他们真正的归属.
她说这样他们就可以在森林里斗一辈子,也不用担心他们的一身戾气会伤到别人.
他们可以和两边的动物开战,用火石当武器,而且他们不会想念任何人:他们会忘掉曾经有人可以想念.
玛蒂尔达常常想说:但是他们会想念她.
他们会回来看她,给她带来胆小怯弱不敢参战的动物,给她带来被森林放弃的东西做礼物.
她想要告诉妈妈,有时候她会梦到森林里的亚奇.
裤腿上挂着死兔子和死鸟晃晃荡荡,脸上涂满了黑泥作为战妆.
他双手发紫,有撬牡蛎时留下的割伤——那些牡蛎是在他的吩咐下开始在运河里生长.
进入青春期后,学校的朋友都开始迷上了她的哥哥,她们要么喜欢亚奇,要么喜欢马可.
他们比她高两个年级,而且视伤疤如勋章.
她试着客观公平地回答朋友们的提问.
她说马可是一个很稳重的人,填字游戏很拿手;知道怎么做鱼薯,但也只知道做鱼薯;还会拉大提琴,因为他在电台里听到杰奎琳·杜普雷,并且告诉他们的妈妈——虽然他那时只有十岁,但已经有点浑蛋——最后那一段他肯定能拉得比她好.
九岁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现有的一切脏话,而且信手拈来.
她说亚奇能跑赢老爷车;用头倒立的时间能够超出所有人想象,而且喜欢加里·格兰特和凯瑟琳·赫本的老电影.
她没有告诉她们亚奇能在平原上清楚地看到猎物,兔子还没听到自己发出的响动,他就先听见了.
她没有告诉她们,马可和亚奇唯一不会打架的时候,是他们一起出去打狐狸的时候.
她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
他们会拖着步子穿过田野,和彼此隔得很远,让你怀疑他们会朝一个方向前进纯属巧合.
他们会在一个小时或者更久之后回来,手上、脸上、衣服上全是泥.
马可会直接去冲澡,她会听到亚奇两步并作一步地走上台阶,走进她的房间.
他洋洋得意地进门,在她床脚的地板上躺下,以免弄脏床单.
玩得开心吗她问.
她多么希望他能和她讲讲打猎的故事,讲讲他们如何在泥土中分辨猎物的踪迹,在弯折的树枝上寻找猎物的线索.
但他从来不会说.
我听到了一个新故事,他只是这么说道.
沼泽的狐狸闹出了不少麻烦.
马匹和羊群都遭到了攻击.
其中一个农场遭殃后,人们开始扑杀狐狸,这次的规模很大,你一度在晚上听不到它们的声音.
他们往狐狸洞里投毒,用毒气逼它们出洞.
它们和城里的狐狸不一样,不是那种病恹恹、瘦巴巴的生物,躲在小巷里,翻找着快餐店背后的垃圾箱,捕食老鼠和缺乏警惕性的松鼠.
沼泽的狐狸体型更大,头脑更好,见多识广.
它们习惯了滋润的生活,习惯了肥嫩的兔子和麂子.
它们是自恃不凡的生物.
他们俩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他们都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可是谁又不是这么想她说道,此时,她的朋友们正靠着背,看着男生们满是泥水的大腿在学校球场上踢足球.
谁他妈的不想离开这里有几次,她给他们俩安排了约会.
她倚在亚奇房间门口,看着他为约会作准备.
你穿那个干吗她看着像是那种喜欢蓝色的女孩.
呵,才不是.
他用手指打理着头发.
他穿T恤和电影里的詹姆斯·迪恩一样,袖管撸高,下摆塞在高高的裤腰里.
这个造型非常适合他,而且本就该适合他.
实际上,她心想,他看上去完全就是那些经典老片中的男人形象:头发背梳,露出额头,紧身牛仔裤口袋里塞着香烟.
他不属于任何现实世界.
至少不属于这里.
你抹太多须后水啦.
没事,马蒂,下次约会我把你也带上.
他回家的时间很晚,只能爬水管进屋.
她躺在床上留心他的响动.
他敲窗户的时候她依然醒着.
就让他等会儿吧.
她从来没做过,童贞还在.
但她知道那股酒气下面的味道是什么.
他一头栽进来,把嘴唇都摔伤了.
他站起身来,哈哈大笑,用力逞强.
猫咬了你的舌头吗,马蒂他就是这样的人,她心想,寒气从打开的窗户外灌进来,她看着他舔着手指上的血:非得让每个人都知道他根本不在乎.
第二天她听说了当晚发生的事情(在野外,泥地里,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她的朋友们发现她在偷听,连忙闭嘴.
没人喜欢听到自己的哥哥如何缴械投降.
她从来不会站在马可的门口看他作准备,他也不会顺着她房间外的水管爬进屋里.
她从来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问她是如何区分两个哥哥的:他们就像任何人一样截然不同.
他们上学的最后一年,C.
E从美国来到这个小镇.
不久,每个人都知道马可看上了她.
马可做事从来不扭扭捏捏,他的字典里没有伪装.
人们都说她故作高冷,因为她是美国人,但是他们都觉得马可已经够帅了,至少值得她的一个吻.
C.
E非常酷,而且个子比马可高.
她举手投足之间尽是潇洒,好像她比其他人有更长的时间习惯自己的身体.
什么事情都能生出传闻,C.
E和马可也不例外.
有人说他们第一次做爱是在那片空旷的马场;有人说他本想要再等等,她也没有诱惑他,只是后来欲火焚身,令他情难自禁.
有人说他是用大提琴讨取了她的欢心,他把大提琴搬到了他家外面,直接在草坪上现场演奏,直到C.
E的爸爸把他赶跑.
还有人说她来学校的第一天,他就给她"拉了一曲",就这么随便给了她,好像一文不值.
有人说他们在一起不知疲倦地做了一个礼拜,直到星期天早上才出来透透气,在树林间闲逛.
很多人喜欢自称见过他们,或是一丝不挂,或是半身赤裸,在马路上拦车.
两个人浑身都是淤青,跟瞎子一样.
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玛蒂尔达习惯了他的哥哥在房间地板上折腾的声音,好像在地板上做会比床上的动静更小.
她从来听不到C.
E的声音.
只会在她事后从浴室里走出来时撞见她,头发已经梳得丝毫不乱,脖子上和手臂上都是泛黄的爱痕.
她已经习惯了C.
E把东西落得满屋子都是:妈妈从洗衣篮中勾出的丁字裤,用了一半的香水瓶,还有卫生棉盒子.
还有一次,她看到一板药丸,她把它翻过来,想了想,才明白这是什么.
她真希望自己能和她一样性感,而不是只有一副仅供生存的皮囊.
那天是周六.
马可独自一人回家,这是他近一年来头一次没有和C.
E一起回来.
感觉既像一场葬礼,又像一场婚礼.
他做什么都一副慢慢吞吞的样子.
他蹩脚地给他们泡了几杯茶,棕色的茶水线顺着柜台细细地流到地板上,流向垃圾箱.
茶水里要么放了太多奶,要么没放够,水也几乎没有烧开.
她心想,他的样子已经越来越不像亚奇了.
他在他们面前席地而坐,她的妈妈坐在扶手椅里,她和亚奇坐在沙发上.
我找到工作了,他说.
一个特别牛逼的工作.
别说脏话,他们的妈妈说.
是在船上的工作.
我们还有一座房子,都搞定了.
他顿了顿,吮了一口冷茶,茶水难喝得让他咧起了嘴.
一座他妈的房子,全都搞定了.
C.
E的老爸给我们付了定金.
她等待着亚奇和马可如何面对离别.
马可要去的地方,船和港口所在的地方,离这里很远很远,得转很多趟公交.
这个家伙从来没有出过小镇,另一个也没有,也就是说,这两个人整整十七年来都一直在同一个地方.
她无法想象他们以这种方式分开.
那天他们紧紧抱在一起,撞破实验室的玻璃门.
难道不也是一种爱的表示吗两个人坐在石子地上,亚奇从他细瘦的手臂上拔出一片玻璃碴,然后探身过去给马可处理伤口.
她经常能在走路回家的时候,看到亚奇和他的朋友们在操场尽头的梯子上.
这些朋友一年前就毕业了,就像马可一样,但是他们还在这里.
亚奇周末在肉铺打工.
他的一些朋友会去城里的酒吧或者超市上班.
他们安于现状,但她知道这样不对.
她听过别人讨论这个问题.
她有时候会听到妈妈在电话上说,养着一个一周只上两天班的儿子,谁听了都觉得丢人,唯独他自己不觉得.
可她的妈妈又会说,她不能把他赶出去,她会让他再继续待一段时间.
我们赶他的话他会很敏感的,当她挂掉电话,发现玛蒂尔达正在看着她时,她就会这么说.
如果我叫他出去安家立业,他就永远不会再来看我们了.
看到他在那儿,坐在木头上,两条腿摇来晃去,她想告诉亚奇他该适可而止了,他没必要和在学校外面晃荡、意有所图的男生打架,也没必要去野外追踪神出鬼没的沼泽狐狸,就像马可还在的时候那样.
你去哪儿了当他翻窗进来的时候,她会这样问他.
只见他手撑住窗台,身子一挺就翻了进来,动作十分熟练.
你去干吗了拉倒吧,马蒂,他说话的时候,一半身子已经出了房门,你不会想知道的.
但她就是想知道.
她已经不是小孩,已经不再跟着他到处乱跑,让他弯腰给她系鞋带,或是在他针织衫的袖子上擦鼻涕.
她想要给他看每月必至的血,想让他闻一闻她在运动后或醒来时身上的气味.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听他讲故事的年纪的味道了.
她花了好几天的时间考虑应该邀请哪个朋友.
最终她选择了贝琪.
贝琪是一个什么要求都会答应的女孩,因为她不懂得如何拒绝.
七年级的时候,她让一个比她们年长的女生剃了她的眉毛.
我们去酒吧吧.
为什么贝琪一脸怀疑地看着她.
玛蒂尔达耸耸肩.
因为太无聊了.
她说的是事实,在这个无所事事的小镇,她们最擅长的就是无所事事.
这种感觉没什么特别的.
放学后她们一起走回到贝琪家,一起吃了贝琪妈妈做的烤土豆和豆子.
你们准备穿什么贝琪妈妈语气激动,令她胃里一紧:她没准备穿什么特别的衣服,就穿她在学校的这身行头.
三个人站在衣柜前,看着里面的衣服.
打扮好后,她看着镜子里脸上的妆,心想要不还是别去了.
贝琪妈妈开车把她们送到了酒吧,告诉她们想回来的时候就打她电话.
外面很冷.
车前灯从她们的脸上划过,然后消失不见.
好了,贝琪说着拉了拉文胸带,但她的声音听上去有点不自信.
玛蒂尔达想说:算了,我们还是回家看电影吧.
她害怕打开酒吧的门,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然后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她,包括他在内.
那不是你妹妹吗心想,那天晚上,他不会再从她的窗户进屋.
他会直接去敲大门,直到把妈妈吵醒.
他会这么做,因为她让他丢尽了脸.
她推门而入,径直朝吧台走去.
按照俩人事先约定,她点了两杯朗姆可乐.
吧台没有空位,于是她们直接站着.
贝琪正紧张地说着什么,一个个单词钻进了她的耳朵,但大部分碎不成句,没边没际.
她留心听着来自身后的男性的声音,来自两边的声音.
有那么一刻,她似乎听到符合他说话风格的遣词造句,并确信是他,直到某个词语和声音和他完全不一样.
她想知道,要是他看到她,会不会主动走过来.
但他很可能只会假装没看见.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从后面认出她来.
贝琪妈妈帮她烫了鬈发.
过了一会儿,她稍稍转了个身,立刻感到一阵头晕,酒吧里的东西——吧台、她们旁边的那个女人的脸、一些酒瓶——依然残存在她脑中,半天没有消失.
她从来没有喝醉过,但她时常会想象喝醉酒的感觉,此刻的感觉没什么差别.
我觉得——没等她说完,贝琪已经起身离开,小小的高跟鞋踩得哒哒响.
玛蒂尔达紧跟着她走进卫生间,站在隔间门口,看着贝琪呕吐.
能帮我挽住头发吗好的.
贝琪吐完后,玛蒂尔达打电话给贝琪妈妈,两人就这么等着.
亚奇在吧台.
他读书时的朋友詹姆斯——她认出了他邋遢的长发,还有他的眉环——就站在他旁边.
你还好吗,贝琪詹姆斯笑着问.
亚奇一句话也没说.
玛蒂尔达和贝琪走出酒吧.
外面比刚来的时候更冷了,什么地方传来了动物的哀嚎.
我送你回家吧.
贝琪妈妈穿着睡袍.
她腿上放着一个热水袋,把车里的暖气开到了最大.
我哥哥在这里,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我和他一起回去就行.
听上去是个完美的答案,但她知道并不是,因为她了解他.
车灯又一次划过她的脸庞,然后消失不见.
她回到酒吧.
点了一杯酒.
走到他和朋友们所在的那张大桌子.
靠着他站着.
后来,她很好奇自己究竟是哪儿来的勇气.
她一直觉得所有的勇气都分给了亚奇和马可,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靠着背听着.
他的一个朋友在说话,但她一句也听不清.
你是玛蒂尔达吧一个染了一缕蓝发的女孩问,她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她点点头.
拉张凳子过来坐,马蒂,詹姆斯说完哈哈大笑,好像刚刚讲了个笑话.
她转身去找凳子.
时间已经很晚了,但是酒吧依然座无虚席,根本没有空凳子.
她不想再回去了,不想傻站在那儿,被他的朋友问为什么没有拉张凳子过来,或者怂恿她直接坐在地板上或者某人的大腿上.
她在吧台站了一会儿,发现几个上了年纪的人正在盯着她看,她假装没有看见他们.
她用大拇指背在木制吧台上一下一下推着空杯子.
从酒吧到家里足有三英里远.
她脱下鞋子,大部分时候都是用跑的.
一边跑,一边想象着他沿同一条路线回家.
但他不会跑.
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
别跑,小的时候他会这样对她说,他们会看见你的.
她跑啊跑啊,直到额头冒汗,头发变湿.
顺着水管爬进房间,其实也没她想象的那么难.
他翻窗进来的时候她并没有醒来.
到了早上,没等她起床,他已经走了.
你是怎么了她的妈妈问.
她煮好了咖啡.
她们准备去城里买东西.
没什么.
她们出门去赶火车.
她们会去盖璞服装店,或者去只卖长袖T恤和下盖脚踝、上遮脖子的裙子的店.
她还不如反穿套头衫把脸盖住.
她还不如穿一身罩袍.
她很想去那家成人用品店.
她不知道那家店叫什么名字,但是她很想进去,然后拎着一个写着店名的袋子出来,好让每个人都知道她买了什么.
第二周回到学校,贝琪因为她留在酒吧没走而怒气冲冲.
这都是你的主意,她不停地说.
我根本不想去.
她知道她应该道歉.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方法可以让生活变得轻松,道歉就是其中之一.
友情也讲究规矩和秩序.
穿过田野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又看到亚奇和他的朋友坐在梯子上.
在向他们走过去之前,她停住了脚步,好把这些人看个清楚.
周末之后,他又和人打架了.
他的眼睛上有一道伤,指关节有淤青.
没办法,碰上了一帮爱尔兰游民,他以前老这么说.
他就像一条在斗犬场上撒野的狗,却不知道根本没有观众.
她走上前去.
他们正在抽烟.
我们要去野外.
一起来吗说话的不是他,而是其中一个男生——他们全都提着装满瓶装酒和罐装酒的袋子.
他戴着满手的戒指,还有一个歪歪斜斜的文身.
OK.
OK那个男孩学她说话的样子,眉毛一上一下.
她耸耸肩.
是啊.
平原上散布着零星的小树林,他们在其中一片树林圈出一块场地.
地上挖了一个火坑,里面散落着啤酒罐和烟蒂.
有人砌了一个漂亮的土坡,形状十分奇特.
起初她并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直到那个文身的男生从背包里拉出一个滑板,来了一个漂亮的上坡,在坡顶跃入空中,然后稳稳地滑了回来.
大部分树都惨遭他们的破坏,好像他们已经来这里很多年了.
树皮上刻着人名、记号,还有玩不知名的游戏留下的计分榜,比她的头还高.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悠闲自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玩闹.
染着蓝发的女孩向火坑走去,她头发随着脚步调皮地跳动.
她用小木棍和皱起的废纸搭建出古怪的三角形结构,在底下点着火,看着火苗一步一步往上爬.
树林的边缘有一汪又小又脏的泉水,有人把罐装啤酒泡在里面降温.
他们递给她一罐啤酒,她用拇指撬开瓶盖,用嘴堵住喷涌而出的温热泡沫,啤酒泡涌到了她的脸上,落在了她的脚下.
天还没黑.
他们似乎都不着急,但她总觉得自己在等待着什么,也许是一个真相,也许是一份理解.
他们围坐在火坑旁,时而两两说话,时而一起聊天,时不时会有人往火里添柴,让火烧得更旺.
和她说话的时候,他们俨然就像一群晚宴上的成年人.
他们问她在学校学什么,今后有什么打算,喜欢听什么音乐,有没有看过杰纽芮·哈格拉夫的新片.
她尽量用和平时不一样的说话方式一一回答他们的问题.
话说,那个邀请她来玩的男生问,你到底多少岁了十五.
他吹了声口哨,哈哈大笑,另一些人也跟着笑起来,好像他们一个个都快奔三,而不是撑死十八岁.
好像他们已经历经世间百态.
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笑,他们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邻近的城市;他们从来没做过什么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那你准备学什么呢不知道,语言学吧.
她说.
就像是,他眼睛一翻,造新词她张嘴准备回答,但他话还没有说完.
气氛有点变了.
就像是,那个男生说,鸡巴婆娘这种——她的目光越过对面的人的头顶,投向远方,连接地面的天空正在慢慢褪色.
我们玩个游戏吧,她的哥哥说.
在此之前,她几乎没听到他说话.
他冲着她点了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她的存在.
她不清楚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是在叫她回去,还是征询她的意见他喝完手中的酒,把酒瓶横放在一圈人中间,轻轻一转.
很简单,当酒瓶对准她时有人对她说.
该你喝了.
她心想每个人肯定都有在不自觉中学习的时候.
也许不是在你意料中的地方,也许不是在你应该出现的场合,而是在越夜越冷的树林中,面对一个死死对准她的酒瓶,唯有以喝酒来作答.
她想知道——因为她已经喝醉了——许多年后当她回首这段往事,是否还会记得如何通过看着自己的哥哥学会醉酒.
后来,詹姆斯夸她长得漂亮,说想要亲她,她也没有拒绝.
有人在一旁低声起哄.
当她把他推开,用手一抹嘴,张开眼睛时,她看见亚奇正在看着她.
她能感觉到那个眼神的含义——没有厌恶,只是在思考.
他们玩了一个她不知道玩法,也没人向她解释的游戏.
当瓶口对准亚奇时,他说了几句话,让她的脸刷地红起来,大家对她的反应哈哈大笑.
他只是耸耸肩,灌一口酒,咧嘴一笑.
后来,他和别人玩起了接吻.
他的动作极其慵懒,一只手搂住对方,嘴巴不慌不忙地蠕动.
他的心里在想着别的什么事情.
她发现自己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没有厌恶,只是在思考.
虽然游戏气氛已经冷下来了,但瓶子依然没有停止旋转.
她头顶的树影在黑暗中颤抖.
然后詹姆斯——那个吻她的时候像条鲨鱼一样,牙齿又小、动作又快的詹姆斯——的目光又落在了她的身上.
亚奇,他说,我赌你不敢亲马蒂.
她转过头去,看见哥哥从热吻中抬起头,手也放了下来.
他二话不说向她走来,没有半点犹豫.
因为他天生就不是那样的人.
他绝对不会让自己丢脸:只要你赌他不敢卧轨,他一定会跷起二郎腿躺倒在铁轨上.
他做事从来不敷衍.
他的舌头在她的嘴里快速搅动,她能尝到他吃下去的热狗和洋葱的余味.
她并没有抵抗,但他始终用一只手抓着她的头发,把她紧紧搂住.
亲吻还在继续.
她一直睁着眼睛,因为她忘了应该把眼睛闭上.
他的脸凑得太近,无法辨认.
她能看出他的鼻翼和她的脸颊相连.
其他人都在起哄,嚎叫,还有人说:这是一个全家乐游戏.
他们在地上哐哐哐敲着啤酒罐,她能闻到流出来的啤酒和浸湿的泥土.
他还在继续,而且动作有了节奏,好像这片喧闹成了他的伴奏.
她挣脱束缚,猛吸一口气,好让身体降温.
他一屁股坐下,像一只骄傲的狗,神气活现地看着她.
那个礼拜,她几乎每天都和他们在一起喝酒.
大考结束,她考得不错.
我们拭目以待吧,庆祝晚餐上,妈妈一边说,一边给亚奇布置位置.
亚奇并没有迟到太久.
他在门口悄悄脱掉鞋子,溜进他的座位,然后冲她竖起两根大拇指,既是嘲笑,又是肯定.
圣诞节那天,她站在走廊里听着妈妈和马可通电话.
妈妈的话不多(拜托,马可,别说脏话),但是——从玛蒂尔达能听到的内容推测——稍微了解马可几斤几两的人,都能猜到出了什么事.
玛蒂尔达很好奇如果是她和别人造出来的宝宝会是什么样子.
她始终不明白马可犯下的错误为什么会让亚奇如此生气.
在接下来的一整个礼拜,她要么撞见他惹事,要么听见他惹事,任何离他太近的人都会遭到他的挑衅.
学校的一个女生一本正经地说他已经失控了,她说在学校打打闹闹还没什么,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镇上的每个人都受够他了.
她每周都会回一两次小树林,回到那个火坑旁.
她用心打扮,然后上下打量自己.
马可和亚奇长得实在太像了,好像是同一个错误被重复了两次.
相比之下,她就像是残留的边角料.
她学着朋友的样子,在眼皮边缘胡乱划了一道黑线.
在那些漫漫长夜里,他心烦气躁,坐立难安.
她看到了他的朋友看他的样子,那是一种腻烦,是面对不可理喻的动物时才会流露的神情.
他经常在野外聚会上迟到,一见到他们,他就默默拉起T恤,好让所有人都看到他身上的新鲜伤痕和斑斑血迹.
为了打架他越走越远,甚至会特意坐火车或者搭便车去城里的酒吧,那里的人像他一样喜欢打架.
那里依然有人对斗殴如饥似渴.
她能看出他的朋友已经厌倦了他的表演,厌倦了看到他一只手伸向T恤下摆,厌倦了看到他露出消瘦的身体.
他指着新伤口的时候满脸骄傲,她甚至怀疑他打架已经不会还手.
行行好,喝口酒吧,有人会这么说,然后话题就转过去了.
但是她依然记得那些抓痕和淤青.
每一个新伤口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年年末,一辆车停在了学校门口.
坐在车里的正是C.
E,虽然外面天寒地冻,她依然把一只手垂在窗外,另一只手拍着喇叭,喊她过去.
你是马蒂对吧她问,虽然她们曾经在家里的走廊上打过一整年的照面.
嗯.
上了车,她尽量不盯着她看,但终归还是没忍住.
她还记得以前在运动更衣室里看见C.
E,她近乎全裸,双腿如梯,嘴里滔滔不绝:她不会一直待在这里,她现在在这里,只是因为她老爸又娶了一个英国女人.
她知道其他人将会一辈子困在这里,在超市当摆货员,变老变肥.
但她不是这样的人.
只是,她依然还在这里.
她的肚子上还带着一些孕肥,没穿文胸的胸部沉甸甸的.
她和以往一样懒散,宽松的衣服下身体修长,双腿微分,穿着羊毛袜和长筒靴.
烟灰缸里都是烟蒂.
她们开车离开停车场.
玛蒂尔达不知道该和她聊些什么.
这是你的车吗是我一个朋友的车.
她借给我们了.
接下来的路上,她们再没说话.
向家门口走去时,她留心倾听宝宝的声音,或是马可和亚奇争吵的声音,就像他们小时候在一起时那样.
可是房子很安静.
C.
E把靴子往墙上一踢,走进了屋子.
宝宝躺在客厅地毯上.
她没怎么动,只是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
她的妈妈坐在地板上,和宝宝保持着一定距离,虽然不能伸手碰到宝宝,但却能看清她身上的一丝一发.
她蜷着双膝,一只手撑着脑袋.
玛蒂尔达跟着C.
E走进厨房.
马可在厨房里,亚奇也在.
他们正在喝茶.
亚奇靠在柜台上,马可坐在餐桌旁.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
你好啊,马蒂,马可说着,一只手抱住了C.
E紧实的腰.
你好.
他们能听见妈妈在隔壁房间和宝宝说话.
取了什么名字玛蒂尔达问,她的声音格外的大,因为没有人说话.
现在每个人都看着她.
丝凯拉,C.
E说,这是我祖母的名字.
她看着亚奇.
他脸和脖子上一片苍白;他的茶杯还是满的.
她的妈妈用番茄酱做了意大利面.
她一直在等待亚奇找借口离开,或者直接走人.
她已经下定决心说要和他一起走,说她也想去野外和他的朋友们一起喝酒.
宝宝偶尔发出一声厌倦般的叹息,除此之外就没多少动静.
有时她能闻到她的味道,那是一种温暖的、半睡半醒的味道.
晚餐过后,亚奇两条骨瘦嶙峋的腿架到了椅子扶手上,他不知从哪里找到一罐啤酒,用她前所未见的缓慢速度不慌不忙地喝着.
她也想来一罐,但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并没有聊起宝宝,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
C.
E会偶尔起身过去给她整理衣服,或是低头看着她.
现在亚奇正在和她说话.
他会问她,你还记得哈利吗,或者:你听到莎拉那晚说了什么吗她很开心,好像他们在谋划着什么.
她手上拿着一本书,因为她的两只手无处安放.
有时她抬起头,看见他像之前某个时刻那样看着她.
没有厌恶,只是在思考.
后来,马可和C.
E因为某人说过的什么话而争执起来.
两人争了足足十分钟,而且声音越来越大,直到他们终于筋疲力尽.
真他妈的疯婆娘.
过了一会儿,马可说道.
闭嘴,白痴.
马可谈起了船上的事情.
他说他不习惯跑船,头五六次上船,他吐个不停,然后他们都说他不是干这行的料,建议他去酒吧上班.
他说他现在好多了,碰上大风大浪也能气定神闲,不至于浪费一顿早饭.
他不屑地聊起一座被烧毁的灯塔,还有水手们信奉的迷信,和他们在一块,他也得假装相信那一套鬼话.
C.
E没怎么搭腔.
你准备在那里继续待下去吗亚奇问.
马可耸耸肩.
不知道.
也许吧.
听着就很垃圾.
至少没这里垃圾.
闭嘴吧,C.
E说.
玛蒂尔达心想,也许她生下的孩子长得很像他们中的某一个,但是对于他们的危险,她根本一无所知.
没事,马可说道,声音亲切无比,别为这种屁大的事情生气.
外面天色已黑.
宝宝已经在地毯上睡着,她四肢摊开,一动不动.
我去吧,看见C.
E起身准备抱她上楼,她的妈妈抢先一步.
她上去了就再没下来,没有她在,气氛变得很不一样.
亚奇拎来四罐啤酒,懒懒散散地分给大家.
我还不想喝,C.
E说,然后把酒给了马可.
马可同时喝起了两罐啤酒,好像这是一个大家意料之中的玩笑.
你还记得那次我们把威廉姆斯老师车里的汽油都吸光了吗马可举起手中的啤酒问道.
嗯.
她知道是你们干的吗C.
E问.
全世界都知道是我们干的,马可说.
亚奇灌下一大口啤酒,然后看着玛蒂尔达.
她想知道他到底想干吗:他是否希望她阻止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他是否一直都希望她能出面阻止.
她等着他给出一个暗号.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知道她会鼓起些许勇气,提醒他他答应过大家会去酒吧.
最终,亚奇把目光挪开了,他说:你还记得以前我们一起抓狐狸吗你还说他很喜欢动物.
C.
E的嗓门特别大.
马可摇摇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们从来不杀狐狸.
我们不是想杀狐狸.
我们只是追踪它的足迹,等到我们发现它,追赶它一段时间后,就放它走.
这有什么意思C.
E的嗓门依然很大,仿佛想要盖住什么.
玛蒂尔达能感觉到亚奇被她的嗓门震得龇牙咧嘴.
你不会明白的.
没有明确意义的事情你从来不会做.
她朝马可摆摆手.
不,我只是不知道像这样追赶一只动物有什么意义.
他也不知道伤害动物有什么意义——马可朝亚奇抬了抬下巴.
我们追得很紧,完全可以伸手扒了它的皮,但要是我敢出手的话,他会先扒了我的皮.
C.
E哈哈大笑,她伸了个懒腰,你能看到她的T恤和牛仔裤之间露出了一圈肉.
玛蒂尔达看着他们一起注视着她.
你们根本不可能靠那么近,她说.
她依然在伸懒腰,眼睛并没有看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狐狸可聪明着呢,至少我们那儿的狐狸就很聪明.
你根本无法近身,不然你就能拎一条狐狸尾巴回家了.
像你们这种男生总是爱吹牛.
你们就擅长这个.
马可认真地看着她,好像从来没看过有人像她这样披着一身皮囊.
你错了,C.
对吧,亚奇亚奇一句话也不说.
它们很容易跟踪.
狐狸都这样.
你只要知道方法,然后他妈的悄悄跟上去就行,等到离得够近的时候大喊一声,它们就会慌了神,你就能抓到它们.
放屁,她说.
马可把两个易拉罐里仅剩的几口酒喝完,然后仰头靠着椅背,对着她哈哈大笑.
不信我们就给你露一手.
露一手什么她来回看着两个人的脸.
露一手追狐狸的绝活.
白痴,天都黑了.
马可耸耸肩.
你就吹吧,她冲他比出一根手指.
我们就给你露一手,对吧,亚奇她知道到了这个份上,神仙也拦不住他们,于是她赶在被他们扔下之前,起身去穿厚袜子.
等她回到楼下时,前门已经打开,亚奇和马可正站在灯光下,一言不发地抽着烟.
马可上下打量着她,然后把烟头扔进暗处,伸脚踩熄.
你不能去.
你可别以为好玩.
她看着亚奇.
她想要撒撒娇,告诉他她也想去.
她非去不可.
不是吗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然后马可大笑,说:上楼去,等我们回来.
她没有上楼,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干等着,直到C.
E穿着一身肥大的针织衫、扎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说:走吧,然后他们三个便出发了,留下大门吱呀吱呀.
她一直看着他们上路,直至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如墨的夜色之中.
狩猎起初大家都毫不避讳地发表意见.
没人相信马可的话.
有些人说那只是个意外,亚奇脚下一滑,摔了下去;马可是因为极度痛苦或者精神失常,所以才编起了故事.
其他人则不同意.
大家都是看着他们长大的,小时候他们就常在马路上摔跤,无视来往车辆.
长大点后,他们一开打就要见血,而且把打架当作一种乐趣.
他们打起来是不顾死活的,有人说.
是狐狸干的,她听见马可对着一屋子谈论他的人大声说道.
我都和你们说了,是狐狸干的.
一阵沉默.
每个人手中都端着一盘食物,有色拉,有春卷,还有学校的某个老师做的乳蛋饼.
亚奇的很多朋友也在,那些都是她在小树林里认识的朋友,而且他们都喝醉了.
后来,她上楼进卧室,发现马可也在里面.
他躺在床上,两只手枕着头,满是泥巴的鞋子搭在羽绒被上.
你在这儿干吗他耸耸肩.
马蒂,马蒂,他说,好像他才刚刚意识到她是个活人.
她等着他告诉她真相.
告诉她这是他们俩商量好的,他们决定结结实实地打一架,作为他们的最后一战,结果就这样了.
这是亚奇的选择.
有只家伙带走了他,良久,马可终于开口了.
一只狐狸.
我猜现在有只狐狸正带着他的灵魂之类的什么东西到处转悠.
你相信吗但他并没有等她回答.
我以前从来不信.
我一直觉得他在鬼扯.
所有那些和狐狸有关的故事.
她想要一把抓住他.
抓住他的肩膀,或者他乱糟糟的头发,不停地摇不停地摇.
告诉他他没必要对她撒谎.
他不应该对她撒谎.
他看着她,好像看透了她的所有心思.
你相信我,对不对亚奇死后,她就一直睡在他的房间.
有时候她半夜醒来,亚奇的味道是如此浓重,熏人,沉沉地压在她的脸上,让她确信他已经自行返回.
他会站在床脚,一只手拉起T恤下摆,给她看狐狸在他的肚子和胸口留下的伤疤.
他会得意洋洋地炫耀战绩,好像在此之前的所有战斗都是为了这一次作铺垫.
有时候她一觉醒来,感觉他对她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在脑中跳动,发出沉重的钝响.
有时候她一觉醒来,感觉他正在用舌头顶着她的上颚,仿佛只要再用点力,就能把想说的话传递给她.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回想他们小时候的事情.
在花园里玩耍的时候,他们会看到田野里出现一只狐狸.
它身影如飞,在灌木丛边突然停下,或是鼻子贴地在沟壑中觅食.
马可会耸耸肩,继续低头挖泥巴.
亚奇则会跑到篱笆旁,俯身钻出去,追着狐狸飞跑过田野.
回来时小脸通红,面带羞怯.
我们看见一只狐狸了,他一回来就会告诉妈妈.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会不停地念叨这只狐狸,直到马可耳朵长茧,和他动手打一架.
长大后,当他开始顺着她的水管爬进屋时,他讲的故事永远和狐狸有关.
好像它们钻进了他的食道,感染了他的语言.
但是那些故事已经变了:沼泽狐狸曾经是人,它们换身体就像换针织衫一样轻松.
狐狸的体内附着死人的灵魂.
只要你有办法让狐狸开口,狐狸也能说话.
第二天,她出门去寻找被亚奇附身的狐狸.
时间尚早,天还很黑.
她笔直穿过房子后面的田野,在拖拉机压出的潮湿犁沟之间翻进翻出.
这种感觉和她预想的并不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她的哥哥死了,而她在大清早步行出门.
她身体前倾,走得很辛苦,走得很急.
在她的正前方,有一丝微光渐亮.
没等她看见电缆塔,就已经听到了电缆塔的声音,那是震动音叉般的低鸣.
不远处有车辆经过.
这片土地善于欺骗:其实它们离她足有数英里远.
她继续前进.
后来,她听到远处传来大笑似的吠叫.
她转身聆听.
开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谁知那个叫声突然又从身后冒出.
她不停地转身,转身.
最后还是回到了最初的方向.
她踢着田野边缘长长的野草.
天很快就要亮了,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不知不觉,她来到了那片有火坑和泥土滑板坡的小树林.
细瘦的防风树林下有一片乌黑,她用鞋尖在火坑中寻找半烧焦的啤酒罐.
又走到河边,弯下腰来,眯着眼睛寻找是否有遗留物在水中浮浮沉沉.
树林下面有什么东西,就在延伸向田野里的斜坡前.
那是一只狐狸,被一个捕兽夹夹住了前腿.
她花了足足半个小时才把兽夹打开.
狐狸喘着气,尖叫了一声,她听过狐狸交配的声音,听过狐狸在屋后抓兔子的声音,但这样的叫声她还是头一次听见.
它的腿被夹得很紧,她连拧带掰.
它冲着她恶狠狠地空咬,即便被夹着腿,它依然拖着兽夹,张大嘴巴向她猛冲.
兽夹打开后,狐狸开始向岸边走去,但是她已经在它的脖子上拴好了皮带,轻轻一拉,它便往地上一坐.
它看她的眼神充满震惊,她差点没忍住将它就地放生.
她的手在流血.
她拖着狐狸往前走.
一辆汽车的车灯打来,照亮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
在光柱的照射下,电缆塔一望无际.
她拽着狐狸往灌木丛方向走去,想要远离马路,但是它张开尖牙利嘴,一口咬在了她的手腕上.
汽车从她身边经过,然后停了下来.
她看不见司机,只能看见一双戴着手套的手搭在方向盘上.
她能闻到狐狸新鲜的怒气,还有它恼怒的骚臭.
车子再次发动,闪着红色的尾灯作别,她心想沼泽的人事不关己到了这个地步,这样的地方世界上恐怕找不出几个.
黎明将至,四处抹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彩.
她看见沿途的一些房子里亮起了灯,听得见说话的声音.
眼看就快到家了,狐狸却突然坐下来,不肯挪窝.
她拉紧了绳子,绳圈在它的脖子上收紧,把它的头拉得长长的.
它的伤腿在路上留下斑斑血迹.
它均匀地喘息,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投向苍茫大地.
她张开双臂向它走去,把它抱至腰部,紧紧搂住它的嘴巴,蹒跚前行.
在客厅,她看到马可的后脑勺从沙发顶部冒出来,香烟味弥漫着.
你去哪儿了,马蒂他冲门厅喊道.
她差点儿就告诉他了.
我觉得亚奇就在这只狐狸身上.
我觉得这只狐狸就是亚奇.
她不确定究竟该如何表达,她只是确定而已.
就出去走了走.
要把一只狐狸留在它不愿意待的地方并不容易.
她的脚被屎和尿弄得又脏又黑.
她竭尽全力给它包扎好伤腿,但是它依然需要每天更换绷带.
它用牙齿拆了她的枕头,羽绒被正在扮演第二个受害者.
它尖叫,咆哮,浑身发臭.
食物是个问题.
有时候她会撞见妈妈站在冰箱前,看着空荡荡的冰箱,脸被灯光映成黄色.
留在家里陪伴她们的马可则坐在沙发上,吃着泡面.
她试过喂它猫粮,但它一口都不吃,也无视她悄悄带给它的剩菜.
晚餐源源不断地出现在他们家门口.
但从来没有人敲过门.
在这个地方,人们深知厄运会传染,也懂得如何避免厄运缠身.
但他们还是会提供接济.
大部分时候都会有意式千层面,牧羊人派也时常出现.
要是没有这些食物,他们根本就没东西可以吃.
马可的胃口很大,大盘大盘的食物几秒钟就能扫光.
她的妈妈一点都不吃.
玛蒂尔达把盘子里的剩菜带上来,放在地板上推给它.
狐狸甚至都懒得低头闻一闻,只是抬起狭长的鼻子,鄙视地看着她.
她等待着妈妈或者马可随时破门而入.
在晚上,她能听到他们之中的某一个在屋外来回踱着步子.
她会在走廊里、浴室门口、楼梯脚下碰上妈妈.
玛蒂尔达说话的时候,妈妈看着她,像是在派对上看到一个记不起名字的人.
她试着用肉铺的东西喂它.
便宜的鸡杂,小块的炖牛肉.
狐狸看着她把贡品放在地板上,然后后退几步,跃上窗台.
大部分时候它都站在窗台上,看着窗外.
她很确信她能透过它失去光泽的皮毛,看到它森森的肋骨.
卧室里已经开始有异味了:妈妈现在一直都把暖气调到最大.
法罗家的一个小妹妹把雄仓鼠放进了雌仓鼠的笼子,现在她已经在路边卖起了小仓鼠.
只要付钱,你就能抓一把毛茸茸的小仓鼠回家.
她用盒子装回来五只小仓鼠.
在卧室把它们放出来,但并没有留下来旁观.
整个过程没有什么声音.
只能听到狐狸从窗台啪嗒一声跃下地板.
后来,有人在门口留了一份烤鸡.
她满心期待地把吃剩的鸡带上来,可它连鼻子都不抬一下,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她知道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喂它死物了.
于是第二天早上她来到一座农场,向一个穿着牛仔裤、满脸倦容的女人买了一只活鸡,然后偷偷把鸡带回家.
狐狸正在等她,它兴奋地前后移动,像是在展示某种全新的舞姿.
她抓住鸡脚倒提起来.
那只鸡纹丝不动.
他们三个就这样互相看着彼此.
只要你开口说话就给你吃.
狐狸的目光移到了她的脸上,嘴巴喘息着张开.
你还记得那些故事吗第二部分出生石BIRTHINGSTONES她在门口报上自己的名字.
预定的桌位在餐厅中间,在一盏通风灯的正下方.
艾玛站在那儿,等候他们帮她换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
她看也没看就把酒水单递了回去.
点了一杯卡尔亚,弯下腰来脱掉憋脚的鞋子.
她提前到了.
根据他在电话上说话的方式,根据他在短信上约定地点时对标点符号的使用,他觉得他是那种会迟到的类型.
这都无所谓.
有时候对方根本不会现身,她也照吃不误,而且是按照自己的速度吃,好像这本来就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晚餐.
有时候她会拿着餐叉抵着舌头,怀疑他们其实已经来过,并且看到了她.
也许是因为灯光打在她脸上的方式不对,或者是因为她坐的角度不好,或者是因为忙碌了一天妆已经花了,总之他们心生退意,转身离开.
她会继续吃她的珍珠大麦烩饭或者意式玉米粥配西葫芦,吃得一干二净.
点一杯餐后甜酒或者咖啡坐下细品,直到杯中无酒.
一对情侣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桌子上坐下.
他们看上去就像活广告.
男的年纪稍长,衬衫下面肌肉饱满;女的手臂纤细,双肩玲珑,前额的头发高高梳起.
他接过酒单,研究起来.
在网站的照片上,今晚要见的这个男人站在某处的一条运河船上.
他小麦肤色,活塞般的手肘像拳击手一样从体侧伸出.
他的站姿像是一个公路旅行中的男孩,正在和朋友一起摆造型合影.
他的长相很像那种二十四岁就开始长白头发的大学生,而且这个发型和他十分相称.
他让她联想到了獾.
他的屁股和胸部有点松垮.
第一次在电话上聊天时,他和她说起那艘船的名字,好像在说一个暗号.
他已经迟到了,虽然不算太晚,但他还是迟到了.
他是在城里的什么地方上班.
在电话上和她暧昧的时候,他推荐了一家葡萄酒吧,说她应该会喜欢.
他们可以坐在取暖器下面喝基尔酒,然后他会送她上火车.
又或者不会.
关于他的一切都有猜想的空间,她很享受这种感觉.
总觉得只要仔细揣摩,就会发现背后有某种含义,等候她来发掘.
我可以带你去我上班的地方转转,他说.
她找了一些不想去城里的借口,比如要值早班之类.
她提出要带他去一家餐厅.
那里的菜很不错.
他们每天早上都会进鲜鱼.
而且还有螃蟹.
他说听起来她好像带其他男人去那里吃过饭.
她想了想,决定她很喜欢这背后隐约的醋意.
她想告诉他事实.
这是一份他不曾要求也不想得到的礼物,但她还是会送给他.
事实是,她也很想去城里,坐在取暖器下,用冰冷的双手诱惑他,让他把她的手指含进嘴中.
只是这都是痴人说梦.
她与这片土地如肢体相连.
与这个地方,这座城镇紧密难分.
犹如植物扎根,动弹不得.
她与服务员眼神对视.
赶在第二杯酒续上之前,去了一趟卫生间.
今晚的那些动作——手捧酒杯,翻看菜单——让她的指关节倍感酸痛.
她把手指淋在自来水下.
把脸和脖子打湿.
她感觉浑身皲裂,焦干,一定是因为中午在外面待了太久.
她用小毛巾把水擦干,毛巾上留下了一团颜色.
她重新补粉.
在餐桌上,她掰开一个面包卷,往中间倒上油,然后吃了起来.
小的时候,她会透过餐厅的窗口或者坐在公园长椅上看人吃东西.
他们的嘴巴张成各种形状,成排的牙齿咬在三明治上,他们把餐叉深深地送进嘴里,再取出来时干干净净.
她从来不曾带着饥饿感醒来,也不会为了填补身体的空洞而吃东西.
但是她教会了自己进食的乐趣.
她能够学习新事物,但是她并没有改变.
她没有改变,但是其他人并非如此,虽然她知道其他人和她有同样的感觉.
在医院里,她每天都要把手放在他们的病灶处:肿胀的腹部,骨折后刺出的断骨.
被轮床推进来的肉团;吸烟者硬化的肺,小女孩磨损的牙齿.
紧贴皮肤的各种器官.
她可以忍受贪食、肥胖、缺铁、酒鬼、吸毒者、用晒衣夹刺瞎自己的女人、用烟头在儿子手臂上烧出两个疤的父亲.
但她唯独不能忍受看着他们离开——看到他们可以来去自如,令她感到震惊和受伤.
他们不用担心边界,也没有必要担心.
她不允许自己看着他们离开,看着他们笨拙地上车,一瘸一拐地走向公交车站,留下一张张空荡荡的轮椅.
杯子里的酒喝至一半,她又点了一份汤作为开胃菜.
服务员询问她是否要把另一套餐具撤掉.
他经常迟到.
没事的.
隔壁桌的男人正在说话,没怎么吃东西.
她想象着他沿着运河晨跑,边跑边思考跑步给他带来的改变,喝葡萄酒、吃太多红肉带来的影响.
开胃菜上来了.
她盘算着他来的时候该和他说什么.
她觉得他还是会来的.
她会起身迎接他,让他亲吻自己的脸颊,让他为迟到致歉.
他会穿着一件西装,领带已经解下,衬衫最上面的几颗扣子也已经解开.
他会问她在喝什么,然后给她再点一份一样的酒,给自己点一份不一样的酒.
他会隔着桌子看着她,也许会赞美她的裙子,或者说她看上去和照片上一样,这可真是太好了.
她不会阻止他的赞美.
他们可以聊电影(太好了!
)和书(也许吧……),以及旅行和葡萄酒.
他会时常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腕.
她会用脚撩拨他的小腿肚,但这纯属意外.
但这并不是他们真正想谈论的事情.
他们真正想谈论的事情,首先,是他们根本不在乎这里酒菜是否可口;其次,是吃完饭后他们想怎么做;最后,是他们是否愿意开始一段可能永远无法结束的感情.
她冲着服务员微笑.
他走了过来.
我还是直接点菜吧.
这是他自找的.
您想点些什么你觉得吃什么会让他嫉妒他打开菜单拿好,方便他们一起看.
要是他进门看见你在吃这个,一定会后悔的.
是啊.
他要吃就回家吃去.
再来一杯好的,谢谢.
她想知道换作是她妈妈,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
她觉得她应该不会离开.
也许年轻的时候她会夺门而出,但是后来不会.
上了年纪之后,她会不动声色地坐着,按照自己的节奏吃饭喝酒.
也许你曾经见过不少独自吃饭的女人,面前摆着文件,手上拿着笔而不是餐叉,也许你看到的就是她的妈妈.
她想要找个人说出那个秘密.
有时候她只想把身子探过桌子,用两只手抱住对方的脸,告诉他们她对他们的政治观或者宗教观没有半点兴趣.
她不在乎他们对任何问题的想法.
她想要告诉他们她有一个秘密,一个超乎他们想象的秘密,能让他们念叨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有时候她实在憋不下去,感觉只要一张开嘴巴,这个秘密就会咆哮而出.
因为她曾经私下练习,所以她知道这个秘密该从何说起:我的妈妈想要一个孩子,她想要孩子胜过一切.
出于礼貌,他会继续追问下去,因为他欠她太多人情.
她会告诉他,因为他迟到了.
她想象着将来在孩子的家长会和小提琴演奏会上为他开脱:他很快到,他已经在路上了.
鸭子上桌了.
双腿叉开,全身酥红.
她一刀切下去,吃下了第一口.
她会告诉他,她经常会想象最初是什么情况.
她的妈妈试遍了她能想到的一切方法.
打针,打电话找医生,看书.
她的妈妈拒绝领养.
其他女人可以接受一个身上没有任何自己影子的小孩,但她不行.
她的妈妈打开维基百科,因为喝了太多,她把上面的秘方全都试了一遍.
关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她的妈妈只有零星的记忆:用头倒立贴墙直到栽倒在地,用醋洗手洗脸,写下祈祷或者誓言(她只记得其中的只言片语:求求你,女孩,绝对不会),然后把纸烧掉,看着灰烬飞舞.
在医院,他们剖开她妈妈的肚子,取出被她吞下去的石头,问她这到底是想干吗.
她不会告诉他们.
只是把那些卵石装进口袋带回家,石头光滑润泽.
她放下手中的刀叉,在心里编辑要发给他的信息.
不是回家后发给他,而是隔天发给他,在她下班之后.
信息里不会有愤恨,甚至没有多少失望,只是在字里行间暗示他错过了多少机会.
不——他会来的.
她会再点一份布丁、一杯咖啡.
他会在她快要吃完的时候及时出现.
她会故意低头不看他,虽然她知道他就在那儿.
他也会知道她在赌气.
我来买单,以表歉意,他会这样说.
然后,虽然她从来不让别人给她买单,但这次她不会拒绝.
也许她还会给他一点小小的惩罚.
你不是那个人.
也许她会这样告诉他.
什么人她会耸耸肩.
你不适合我.
就因为我迟到了她会再次耸耸肩.
他会为她把外套披上.
他们会听着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起离开.
在他的车上,他会罗列各种借口.
而她会继续不冷不热,说:我妈妈也像你一样事情很多.
是吗是的.
有时她会想起这些事情.
想起她的妈妈如何故意用琐事填满生活.
清晨在田野里晨跑,一直跑到远方;上班很早,下班很晚;把工作带回家,在深色的木制矮咖啡桌上铺满材料.
她在周末不会睡懒觉,也不会在晚上看电影.
生活一定要安排得满满当当,留不得一丝思考的余隙,或是半点让杂念侵入的空间.
但不论如何,她肯定还是有胡思乱想的时候,面对汹涌而至的思绪,要抵挡为时已晚.
她猜想她妈妈意志最薄弱的时候,通常是她带男人回家的时候:和她在同一家律所上班的律师,她在火车上遇见的年轻男子,她认识的某个女人的丈夫.
事后醒来,她会低头看着他们,好像他们就是她生下来的孩子.
这个时候,那个想法就会突然出现,由不得她拒绝.
但是她最终还是安定下来,并且有了你.
对不对他会这样说.
他会打开电台,然后又把它关掉.
她会把鞋子脱下,放在搁脚处.
是的,她有了我.
这个决定肯定像一枚种子一直埋藏在她妈妈的心里.
她已经设想过无数次,并且非常确信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她的妈妈戴着兜帽,远离公路,深入荒野.
等她回来的时候,天已微亮,她的手和脸上都是干裂的泥迹.
她在两个水桶、厨房的洗手池里都装满了泥.
沼泽泥和其他地方被迫用来栽种粮食的泥土不一样.
沼泽泥更黑,更湿,第一个在餐桌上成型的孩子也是如此,它弯腰驼背,细细渗水.
她做了两个泥娃娃.
把头拍在肩膀上,搓出细腿,粘上圆滚滚的手掌.
它们的头是沉重的泥块,在她放弃之前,她三下两下刻出五官,它们耳朵松垂,眼睛被她用钥匙尖划得又长又窄,嘴巴是一条坚忍的线.
也许那个男人正在她身上手忙脚乱,根本没有在听.
但即便他问起从她诞生到今晚上他的车之间这些年来发生的事,她也不会说.
那些手术,那些学习语言的过程,还有那些她不记得的日子,她都不会说,因为她已经把它们从脑中全部清除.
看着陌生人的嘴巴运动,学习如何塑造词句;在图书馆里翻阅书籍,寻找合适的名字.
以及更早以前的事情.
他可以问,但她不会告诉他生为田野而不是人类是什么感觉.
她很少想起另一个泥娃娃.
它在出生时就已经被摧毁.
她的妈妈用尽全身力气,从脑袋上将它一掌拍烂.
这不是她妈妈想要的东西——这东西根本算不上人.
这个故事真精彩.
他会一边说,一边抓着她的手伸向他的皮带扣.
服务员过来取走她的盘子.
味道怎样非常好.
谢谢.
太好了.
还要点别的吗布丁有哪些他开始逐一介绍布丁.
她累了——在她想象中,这肯定就是疲惫的感觉.
她不顾服务员就站在旁边,用双手揉着肚子,感受着食物的重量.
好的,我还是直接买单吧.
她结了账.
重新穿好鞋子.
走进卫生间,再次把脸和手打湿.
在门口,就在她正在穿外套的时候,她认出了他.
她觉得也许他看不到她.
天气热的时候,她能听见被烘烤的身体里发出崩裂的声音,能感觉到妆从她的陶土皮肤上缓缓流下.
有时在夜里一觉醒来,她会想象那个未成形的双胞胎死亡的场景,没等她爬走,双手、四肢、脸、耳朵、躯干就变回了烂泥.
有时在夜里,她会想起自己在那座房子的墙壁和地板上留下的印记.
但即便你问起,她也不会回答.
有次去书店买《包法利夫人》,接待她的女导购突然张大了嘴巴,像是震惊,又像是难以置信.
那是一种心知肚明.
有次她搭上了一列离开的火车.
她早该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她的嘴里开始冒出浓稠如柏油的泥浆,她的皮肤开始粉化.
她正在变形.
她把指尖往车窗上一摁,看着精心削出的指甲噼啪断裂,露出的皮肤是泥土的黑色.
她望向窗外的平原、沼泽、交织的河流暗藏的危险.
土地传递的信息简单明确:她可以离开,但是没有土地,她将逐渐化成粉末.
到终点站时,他们会把她扫出车厢,仿佛习以为常.
艾玛.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喊她名字的方式和她想象的一样,尾音有些无力.
真的对不起.
他们走上街头.
他挽着他的夹克,像个小男孩一样羞红了脸.
她能闻到泥土的味道,经过了一天的雨水冲刷而馥郁芬芳.
他们尴尬地站在一家打烊店铺门口的昏暗光线之中.
她知道他的手抚摸她的头发会是什么感觉.
她的嘴里酝酿好了该说的话.
扑杀THECULL星期三,她把成堆的餐具留在洗碗池里,出门来到田野.
男人们全都背对着她,双臂盘在胸前,看着马群.
兽医乔·罗伊德不在,所以她知道他们并不是在察看伤势:剃光了毛、被乔缝合的伤口,腿部和跗跖关节周围的疮,肚皮上歪歪扭扭的条纹.
枣红色那匹,其中一个人说.
不是那匹.
那是哪一匹更老的那匹,就在灰色的那匹旁边.
他转过身,看着她.
她把肚子贴着围栏,垂下下巴.
星期四,他们从镇上运来了钩子,把它们钉进老马场的墙壁.
她感觉一个下午都在听他们钉钩子的声音.
做家务的时候,不管是削土豆还是拔鸡毛,她都尽量错开那个低沉的节奏;在他们出来拖袋子的时候,忍住不往窗外张望.
这里的钩子比这个国家的狐狸还多.
起初这样的钩子只有一个,现在越来越多.
但是这里真的有那么多狐狸吗到了周五,她已经为他们做了两天的饭,那些从村里过来帮忙的男人.
虽然她累到趴在桌子上就能睡,但在夜里她却难以入眠.
他们俩从来不会谈论这个问题,但是她知道他也睡不着,因为他一直在旁边辗转反侧.
他的嘴里吐出了一些单词,她试着把它们拼凑成句,只是没等句子成形,天已经亮了.
透过虚掩的厨房门,她听到了很多谈话,所以她知道他们会等到周末完工,星期天休息一天,然后他们会把那匹马放进马场,和其他马匹隔开.
而且她还记得第一次的情形.
那次气氛绷得很紧,人人焦躁不安,然后那天晚上,大家终于等不下去了.
那次是一条狗,一条流浪狗.
它被人们揪着脖子拖进了马房.
她自始至终没看到那只动物的模样,只是听到它发出的声音,然后是一片沉默,但是她悄悄下楼来到厨房,望向窗外,看到灯光射进马房黑魆魆的嘴巴,还有男人们靠在汽车引擎盖上的模糊身影.
她看到卡车上的枪口蹦出火花,但是看不见子弹射入马房的弹道,只能想象它时如何划破空气.
在早上,她会搬出成箱的空瓶子;在夜里,她会被他们抗议、争吵或是嬉闹的声音吵醒.
他们总共才四五个男人,却能总能营造出人声鼎沸的假象.
兽医不在他们之中——他们聊的话题他也不感兴趣——她也叫不出这些人的名字.
每天晚上,她都会被他们突然发动汽车回家的声音吵醒.
她会躺在床上,听着他上楼的声音,酒喝到一半,他需要上床休息.
周五晚上,他会抱起她的两条腿,把她放在床脚的地板上,他使劲弯下腰,仿佛随时要摔倒.
星期天,院子里从早到晚都是男人.
这次来的人比以往更多,他们进进出出,人来人往.
她手忙脚乱地泡茶,牛肉煎焦了,土豆没煮熟,但他们并没有注意,只是肘碰肘,膝靠膝,挤在一张桌子上,把酒满上再满上,吵吵嚷嚷.
从利吉菲尔德大楼到沿海农场开始的地方,马群、羊群、牛群都在遭受攻击.
有的幼崽脖子被抓伤,有的直接被抓瞎一只眼睛.
没人敢再把鸡放在户外放养.
不过,这可不是坐在酒吧谈论母牛生了多少小牛,或是收割机有多牢固.
而且这种感觉可比单纯谈论一只动物——比如上次那只狂犬病发作的狗——有意思的多.
毕竟这次是个大事件.
那天晚上洗漱完毕后,她累到倒头就睡.
后来,寒气从打开的窗户灌进来,把她冻醒.
她想要起床把窗户关上,却突然感到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令她无法呼吸.
然后这种感觉突然消失了.
她扔开枕头,寻找那个奇怪的物体,虽然她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她打开灯,查看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直到他踉踉跄跄走进来,抓住她的手腕高高举起,她才看到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心想也许从来都不曾有过.
他用嘴拱着她的肩膀,牙齿咬进她的皮肤.
深夜的聊天,农场里的农活,还有后蹄上出现的咬痕,是这些东西让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天早上她醒得很早,他还在睡觉.
她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
他们在城里刚认识的时候,有一回他们拎着啤酒去了一个公园,坐在一座小山丘上.
我的家乡,他说,根本没有山.
她借机开起了玩笑,说听到他居然能把他们屁股下面的这个小土坡也称作山,就知道他老家是什么样了.
虽然当晚她说的其他笑话他都十分捧场,但这次他并没有笑.
他只是举起瓶子,灌下一大口酒,瓶子放下时,酒已经少了一半.
那片土地就在他体内,他的双眸中天生倒映着平原.
哪怕那晚她只对他有一点点好感,也足以令她向往那个地方一辈子.
她独自起床,并没有把他叫醒.
在大门口,她穿上鞋子和外套.
穿过院子,绕过水坑.
在马场的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卧室的窗户.
她以为会看见他站在窗口,看着她.
第一次看到这座房子、这片田野和这些马房时,她不知道这座马场是干什么用的:这只是一个带平开门的方形建筑.
直到夏天来临,她才看到他们在高高瓦楞屋顶下面驯马.
马驯好了,可以骑了,就到了把它们送走的时候.
一旦它们的跗跖关节厚实起来,就会被送到骑马学校,或者作为礼物送给孩子.
只是没有人会买一匹养成这副模样的马.
它们看上去好像遭受过虐待.
现在她能听到马在马厩里的声音.
马厩的门上锁着链条,格雷格·洛的狗就伏在门外.
她能听到他们在厨房里争论不休:有些晚上他们会安排三个人通宵值班,有些晚上他们会安排四条狗守门,既然如此,狐狸究竟是怎么进来的其中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男人对他们的不解发出嘲笑,他说狐狸连屋子都能进,连上锁的卧室都能进;他们的马房根本只是小菜一碟.
它们只要刨刨土就能从下面钻进去.
他们在地板上布了捕网.
她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才把被牙齿咬破的网缝补好,只是他们再也不会用这些网去抓狐狸了.
她走进马场.
他们已经用耙子把脚印和蹄印耙得干干净净.
她向中间走去,留下一串属于自己的清晰脚印.
马场中央有一根木桩钉在地里,木桩的一侧穿着一个金属环.
墙上的钩子按照一定的间距排开,有些比她的头略高一点,有些则刚到她的膝盖.
三个钩子,然后什么都没有,然后又是三个钩子.
她用手指按住其中一个钩子,看着钩尖把皮肤刺白.
她再次回到屋里,在门口悄悄脱鞋,只见他已经坐在厨房的餐桌旁,正在穿靴子.
她不说话,他也是一样.
她做好咖啡和吐司,在他面前摆好,然后在他对面坐下,独自喝起了咖啡.
她想到了墙上的钩子,想到了钉在沙子里的木桩:她觉得很饿,见他根本没有动盘子里的早餐,她拿走三片吐司,一片接一片飞快地吃完.
她又幻想起了后来的情形——木桩已经倒下,半埋在湿热的沙子里;除了些许的皮毛和骨头,什么都没有剩下——然后她又烤了几片吐司,吃得一点儿不剩.
他们什么时候来她问.
他把空空的吐司盘推给她.
没有鸡蛋吗没有,她说,都吃光了.
他一早上都在厨房里,就坐在餐桌旁,无所事事.
要么只是干坐着,要么叫她再弄点咖啡.
然后他出去打扫马厩,推着一个装满马粪的独轮车回来,把马粪倒在粪堆上.
清扫工作只花了他两个小时.
然后他回到餐桌旁,用一根手指把吐司屑排成线.
她打开了收音机.
午餐时间,她给他做了一份三明治.
他只吃了一半.
她又紧张又饿,便在水池旁吃掉了剩下的一半.
剩下的一整天时间里他都待在厨房,时不时给自己倒上一杯水,时不时上楼去上个厕所,时不时翻开一份本地报纸.
她忙上忙下,却什么事都没做完,每次事情做到一半,就被她忘到了脑后.
这种感觉和另外某种感觉很像,所以当他再次走到水池边接水时,她情不自禁把手放在了他的大腿上.
你在干吗她没有回答,十指在他的大腿上游走.
他们马上就来了.
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紧紧贴住他的后背,他粗糙的身体令她双手颤抖.
她绕过他的腰,在他的皮带扣上一阵摸索.
他的双手一度按住她的手腕,但终归还是放弃了.
她扯掉皮带,解开扣子,拉下拉链.
当她坐上水池,双手的颤抖已经蔓延至全身时,男人们已经在院子里呼喊他的名字.
她能感觉到他在加快速度,她看着他侧脸绷紧;看着他心不在焉,思考着待会儿要做的事情:穿上裤子,系好皮带,坐下来穿好鞋子,出门,走进马房,给那匹马系紧马辔.
气氛全毁了,所以当他再次忙碌起来,她已经穿好衣服,洗好脸,往水池里吐了口唾沫时,恐惧的胚芽更加蠢蠢欲动,她根本没有得到期望中的释放.
她来到屋外.
院子里已经停满了卡车和小型车,比这一个礼拜来的车都多.
一只狗在她经过时扑到窗子上.
每辆车的后面都放着重型农场用枪.
他的枪靠在马厩的墙上,他已经在餐桌旁把枪擦得干干净净,她认出了它锃亮的模样.
马场的大门已经打开,她能看见里面人影攒动.
天还没全黑,但也快了.
她走到门口站住.
她看不太清,只能听到他们悄悄说话的声音.
当她走进马场,背靠墙壁站立,视线才变得更加清晰.
那匹马就拴在马场正中间的木桩上.
男人们松松散散地围成一圈.
他就站在马头旁边,手指在马辔下面摸着圈.
当他们开始割马时——脖子上割了一刀,肚子两侧各割一刀,脸上割了一刀——他紧紧攥住马辔.
马发出高亢的嘶鸣,后身狂甩不止.
她原以为能闻到鲜血从那牲畜的两侧流下,滴落在沙地上,但她并没有.
她想知道第一次的时候是否也是如此,只是那一次他们割的是一只狗,而且那一次他们想要抓的狐狸仅有一只.
卧室热得好像在太阳下暴晒的磐石.
外面的男人们很安静,卡车里的狗也没有叫.
她躺在床上数着数,等待着不可能到来的睡意.
她等候着几声枪响,但枪声迟迟未至.
她光脚下了楼,穿过厨房走到屋外,他们并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外面很黑,只能看到影子的轮廓:每辆卡车旁边都有男人,他们把手和枪放在引擎盖上,望向马场.
从他们旁边经过时,她能闻到他们身上浓烈的汗臭.
她试着通过味道和呼吸分辨出她的男人,但一切都是徒劳.
一个男人从她身边走过,她弯腰躲进马房的阴影中,他并没有看到她.
在马场的门口,她准备好随时被一声呵斥或者一双手拉回去.
但是什么都没有.
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她走进马场,摸着墙壁慢慢移动,始终把背部紧贴墙壁.
然后她开始往前方走去,两只脚的脚趾轮流踩进沙子,双手向两侧伸出.
当她碰到什么又湿又暖的东西的时候,她迅速把手抽回.
她能感觉到马的恐惧,她连忙捂住脸.
但马并没有向她扑来.
她再次伸出一只手,又伸出另一只手,挪到马的身边,摸着它身上的血.
马的鼻子沉沉地压在她的手臂上.
他们就像这样站了很久.
外面没有一丝声响,她不知道他们准备等多久.
马的鼻子开始深深地吸气,呼吸又长又急,然后她感觉到它的身体两侧一阵颤动.
抬头看去,她看见了它瞳孔周围翻起的眼白,她突然意识到她还能看见其他东西:马房的形状和大小,马头和马身的轮廓,还有她抬起的双手.
马发出一声嘶鸣,那是男人们割它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它使劲往后一拉,绳子从她的手臂上擦过,火辣辣地痛.
当她抬头看去时,发现她还能看见那只狐狸.
它就站在数尺之外,头歪向一遍,身体拱起.
它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她也看着它.
在她身后,马不安地前后走动,她能听到绳子和马辔的声音,闻到它恐惧的气味,她想知道黑暗之中是否有更多狐狸潜伏,像她一样摸着墙壁,感受着体侧与木板的摩挲,穿过马场向她靠近.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狐狸,虽然周围的动静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狐狸的目光也没有离开她.
【好书推荐vxbooker113】灯塔看守人THELIGHTHOUSEKEEPER第一次看到那条鱼是在包法利灯塔的底座,当时她正探出龟裂的岩石,去够那把她从灯塔上看到的伞.
就在这时,那条鱼浮出水面.
它翻身诅咒她的时候,她看见它的腹部很窄,黑色的皮肤在肚子周围渐变成白色;当它把眼睛翻向前方,死死地盯住她的时候,她看到它的眼珠像弹珠一样滚圆.
她站在岩石上,看着它在水中悠闲自得,看着它浮上水面,嘴巴冲着她一张一合.
回到灯塔,她从书架上取下那本鱼类图鉴,在沙发上摊开,一页一页翻找.
全世界的鱼都在这本图鉴里,虽然有些鱼她觉得不可能存在,哪怕是在这片什么都有的大海之中.
鳟鱼、马林鱼、骨头小到可以整条吞下去的沙丁鱼.
没有任何一种鱼长得像刚才那只,至少这片水域没有,至少没有那样的身体.
没有哪种鱼,她心想,细到可以钻进船壳的裂缝,长到可以转过身来,还能看见身体在追赶自己.
像这样的鱼能够离水呼吸,能在陆地上行走——这点她颇为肯定.
白班快结束的时候,她走到灯塔顶上,风大团大团吹来,天空飞速流走.
在某处,一场风暴正在挣脱束缚.
无线电马上就要忙碌起来,她会守在旁边,没有时间去思考那条鱼,或者思考任何东西.
她把雨衣领口拉到鼻子高度.
夜班结束的时候,她下楼来到海滩.
这是一片小小的沙滩,一条长长的海滨小路,从陆地一直延伸到水中,最末端便是灯塔.
她在这片海滩上收集过不少宝贝,灯塔的架子上和抽屉里都是她的藏品.
像这样的风暴通常会留下很多垃圾:瓶子、塑料袋,但也不乏宝藏;被海水洗刷干净的海豹头骨,细细的银戒.
有一次还出现了一座沉甸甸的圆盘钟,只是进了太多水,早已无法计时.
今天的海滩上什么都没有.
她转身向灯塔走去,在岩石嶙峋的底座绕了一个大圈,把手伸进水坑摸索,把大团的泥浆踢开.
依旧一无所获.
这都是那条鱼的诅咒.
在折返包法利灯塔的路上,在上楼梯的时候,她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这件事情在她心中萦绕不去,让她无心阅读,打扫,什么都干不了.
它的存在阻止了一切的出现.
要是昨天在够那把雨伞的时候没有看见那条鱼,也许雨伞就不会折断.
她酝酿了一个计划,一个抓鱼的计划.
抓到之后怎么处置她也不知道.
炖鱼汤,或者用盐腌制晒干,等到哪天没事干就把它吃掉.
没有什么比一顿盛宴更适合打破鱼的诅咒.
她之前也抓过鱼.
那个夏天海潮异常,每天晚上都有风暴来袭,这片小小的海滩经常淹没在海水之中,整整一周他们都没法给她送食物.
于是她开始抓鱼吃.
脚趾牢牢勾住岩石,手中紧紧握住鱼竿,给人一种莫名的快感.
只是最大的收获也不过是吃水草的小鱼,它们成群聚在灯塔底下,蠢到会直接咬上光秃秃的鱼钩——但是只要用心,她也能钓鱼.
她作好了全副武装:袖口和下摆已经被盐腐蚀的黑色雨衣;向后扣起的遮阳帘帽,防滑手套;高至膝盖的绿色胶靴.
为了钓鱼而盛装打扮,给人一种奇妙的感觉.
第一天一无所获.
几个小时的等待只换来一条挣扎扭动的小鱼,她嫌弃地将它扔回海里.
回到灯塔,她气得直跺脚,原本留作庆祝的那只鸡,也在她的怒气中提前下了锅.
第二天她没有再费心打扮,提着一桶鸡肉,穿着工装背带裤光着脚就出了门.
她用鸡软骨钓到了很多鱼,其中一些被她扔回海里,剩下的切成小块,穿在渔钩上,试试合不合那条鱼的胃口.
依然一无所获.
她睁大双眼,使尽浑身解数想要诱惑它,让它觉得她有消息要传递给它;结果还是一样,她垂头丧气,选择了放弃.
她一整晚都守在无线电旁,毫无倦意.
第二天一大早,她把通向塔顶的楼梯刷洗干净,踮起脚尖擦洗透镜,让水流下来滴在她的脸上.
后来,她又按字母顺序把书整理好,重新摆放靠垫,把架子收拾整齐.
在早上,她听见面包车沿着海滩笔直而崎岖的小路开来.
她出门去迎接.
很忙吗莱昂内尔一边问,一边向前走来.
嗯.
她接过第一个箱子,提至腰部.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都要这么问.
她一直都很忙:每天早上都要在沙滩上淘宝,检查水里有没有留下什么好东西.
他不知道囤物有什么意义.
他什么都不懂.
不过风暴不大,莱昂内尔说,没那么严重,对不对嗯,不严重,她说——虽然其实挺严重的.
对于一个女性灯塔看守人,他们想说什么都行.
他们什么都可以说,而且他们什么都会说.
她做了一个礼拜的大餐,陪伴自己度过只有无线电的漫漫长夜.
她给位于海岸的灯塔发去小心编写的问候,那里的风浪不及这里的一半.
短暂经过的船只锁定她的信号时,她便会发去加密的笑话.
值白班的时候她会同时看两本书,这边看一页,那边看一页;玩填字游戏的时候,看不懂提示就自己编造单词;把四处堆放的杂物清理干净,按照她自己的方式整理.
偶尔她会拿着钓竿出去,安安静静地站在岩石上,低头等待一条银色的鱼从岩石之间探出脑袋.
但她的运气和之前一样差.
她一直在等待一个暖和的日子来临.
当这一天终于到来时,她踏着舞步出门,在楼梯上绊了一跤,手中的空瓶子全都飞了出去.
她在灯塔下面的岩石上,一边用约德尔唱法唱歌一边脱光衣服.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子,看准位置,双膝贴胸,跃入水中.
往岸上游的时候,她感觉到了那条鱼的出现.
它射出一道细细的电流穿过她的腿,另一道电流滑过她的肚皮.
她张大嘴奋力往前游,双手乱舞,想要把它抓上岸.
浮出水面时她两手空空,十指在空气中一张一收.
她贴着石头给烧灼的肚皮降温,一转身便看见那条鱼的颜色在水中闪烁,渐远渐深.
她洗了个澡:每个地方都打两遍肥皂,梳开结作一团的头发,若有所思地坐下,让洁净渗入体内.
她的心里惦记着一条鱼.
再次风平浪静的时候,她准备去一趟镇里.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奇怪的自己.
她是由海的赠物构成,是由风暴的遗物构成.
留在家里哪儿都不去才最轻松.
离开是一种挑战,是一项壮举.
但她还是下定决心:穿上鞋子,跨过岩石,沿着海滩向小镇进发.
福特的船坞里只有福特先生一个人.
他坐在一个倒扣的水桶上,东看西瞧,无所事事.
船坞里的一些船只上完一半漆,一些惨遭风暴损毁,或者只是留在这里腐烂.
一群海鸥在船坞休息,或是争抢残羹剩饭.
我想租一艘船,她说,就租一天.
他把脸转向她,左右打量一番.
太贵了,听到他的报价,她一口拒绝.
他点点头,拧着双手,又报了另一个数字.
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说完话后平静的表情,她知道他是在无声地对她说着什么,就像镇上的每一个人一样.
价钱谈好后她说:你能帮我把船推下水吗于是价钱又升上去了,几番跌涨,最后终于定了下来.
她喜欢这艘船,喜欢它牢固的线条,喜欢它驯服的点头动作.
她在发动机那一头坐下,把三明治、渔竿和修补多次的渔网在船底放好.
码头上的一些男人冲她挥手,对于一个独自在灯塔里生活的女人来说,就连他们挥手的动作都另有含义.
她竖起一根手指测试风向,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那根手指对准他们,但是对方似乎并没有注意.
有时候,她觉得是她自己一手挑起战火,挑起其他人都无法理解的全面战争.
但有时候,她很确定某个男人端起啤酒杯的动作,某个孩子玩沙子的动作,某个女人晒衣服的动作,全都另有所指.
所有这一切都代表着某种恐吓、某种承诺,或者某种嘲笑,响亮地瞄准她,确保她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驾船出海,直到海岸细成一条线,而灯塔则是后面加上去的一个标点——也许是一个感叹号.
她试了不少地方,她看过渔船在这些位置活动,所以她知道这都是钓鱼的好去处.
她关掉引擎坐下,脱掉鞋子放在船边,在鞋子中间放下渔竿.
这里的鱼不同于她在灯塔旁边钓到的任何鱼,它们颜色更亮,野心更大.
大部分猎物都被她扔回了海里.
它们并不是她寻找的目标.
整个白班期间,她都坐在船上.
她空出一只手把三明治吃完;剖开体型稍大的鱼,把内脏铺入水中,向她的那条鱼发出召唤;看着大型渔船收网,每个网眼的瞳孔都是一条垂死挣扎的银鱼,蹦跳着,呻吟着.
她等了很久,直到天空在她面前暗下,才收起渔线,操纵船舵返航.
窄窄的船头开始转向,就在那一瞬间,她看见手边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
她弯腰细看.
只见那条鱼肚皮朝上,翻滚的姿势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她并没有伸手取网,也没有摸起渔钩将它钩上来,只是把手浸入水中.
鱼在水下窃笑,一个后翻,又浮出了水面,身体一侧靠在她的手腕骨旁边.
虽然她咬紧牙关作好了准备,但这次并没有电击的痛感.
然后那条鱼潜入水中,消失不见.
现在她全明白了.
她在小小的空间里来回踱着步子,顺着旋转楼梯来到灯塔顶端.
想到这条鱼这些年的经历,让她睡意全无.
时间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流逝,她在脑中编造着历史:它是在一条河的浅水处诞生,并在那里艰难求生;吸开石头,在河床觅食;顺流而下,直到淡水变咸,直到它能感受到浪涌.
待到她喝光两瓶莱昂内尔送来的酒,并且开始大声说出脑中一切所想,她才开始怀疑,也许关于那条鱼的一切猜想都是错的.
也许这只是一种生物变态.
她下楼来到那片湿滑的岩石上,现在她已经酩酊大醉,她可以任性大哭大笑,或者跳进海中,对着冰冷的海水泡沫,大声喊出她对那条鱼的一切认识.
它明明可以攻击她但却没有出手,它的动作近乎与人类无异.
它不是什么食物,也没有观赏价值,但也许,它可以是一个朋友.
第二天早上,她只能记得零星的想法,她的嘴里满是沙子,她的眼皮好像粘在了一起.
她在海里把自己唤醒.
她知道那条鱼也和她一样.
她不会抓它也不会吃它.
只要她可以,她会尽其所能保护它.
她的钱藏满了各个角落,贴在桌椅下面,塞在沙发垫底下,还有单张的纸钞夹在书页之间.
她收拾钱的时候毫无条理,记起某个地方还藏了钱,就赶紧去找.
她想象着包法利灯塔上都是她踩出的小路.
无线电里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那是一个关于潮汐线还是风向的笑话.
她转动旋钮,直至咔哒一声设备关闭.
她穿上雨靴,抓起一把钞票,塞进鞋子里以防万一,然后把剩下的钱塞进旧背包.
她十分兴奋,对她来说,小镇已经无所谓了,镇上的人也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了.
船坞里,福特先生和里奥正站在一条倒扣吊起的船下面,看上去好像没了脑袋.
他们正在对船身内部修修补补.
她吹了声口哨,把他们喊出来.
记得你租给我的那条船吗她说.
我还想再用一会儿.
我暂时先不还了.
老人若有所思,把手指上的油抹到了下巴上.
一番讨价还价后,他已经浑身是汗,她也在愤怒与激动中变得麻木.
到最后,她不得不当着他们的面把手伸进左边的靴子里,掏出一把钱.
她摆手离开,没走几步,又转身折回.
他们依然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她走过来.
有什么喝的吗老人似乎思考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屋里,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瓶酒.
酒瓶上没有标签,他也没拿杯子.
他喝过一口后,她接过酒瓶,仰头痛饮.
男孩也喝了一点,喝得眼珠子都快蹦出来.
她依然站着不动.
她在等待他们提问,仅此而已.
要不再来一圈她说,然后从男孩手中拿过酒瓶,再次举头灌酒.
她闭上眼睛喝完一大口,然后把酒递给老人.
我在庆祝.
她又开始了第三轮.
听着自己说出来的话,看着他们油光的脸,让她觉得有点晕.
她踩着鞋跟转了个圈转身离开,差点没失去平衡.
然后,因为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她又回头看着他们——什么你在庆祝什么男孩重复一遍,他父亲的脸在他和她之间慢悠悠地旋转.
她仔细想了想.
她想向他们解释一切.
她想告诉他们,原本她租船只是想要抓住它,可是现在她只想看着它,陪着它.
她找不出足以解释这一切的词句.
但她还是打破沉默.
虽然话还没出口,她就知道这是个错误,但她还是打破沉默告诉他们:我在庆祝一条鱼.
她几乎每天都开船出海,脱光身上的衣服,在九月的寒风中冷得直叫,然后跳入水中.
她假装自己不需要肺,直到实在憋不住气.
她能感觉到那条鱼冲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哈哈大笑.
有的时候,她会带上各种食物测试它的口味,把牛排或者皮塔饼的碎屑洒入水中,看着那张鱼嘴破水而出.
她常在晚班期间做饭——无线电几乎被她搁置一边,灯塔的光柱中也满是灰尘——然后在早上带剩菜出门.
她觉得她什么都能忍受,而且她确实做到了:刺骨的寒冷,干燥的冷空气;头发上结起的一层盐;睡眠不足或者失眠带来的压力;鱼不出现的日子,她会做好最坏的打算,坐在摇摇晃晃的船里,看着附近的渔船拖着白沫翻腾的渔网,寻找那个细长的身影.
没有人知道她不在的时候它去了哪里.
值晚班的时候,有时她会把无线电调至仅能听到嗡鸣.
她希望自己是那种会出门潇洒,会泡酒吧的类型.
但她并不是,更何况,还有一座灯塔需要她的照看.
灯塔的需求非常简单,像个小孩,她可以很敷衍地满足它,就像敷衍地满足自己一样.
以前她从来不觉得它是个挂在脖子上的负担,可是现在不一样,现在它又大又重,哭闹不停.
就在她捡鸟蛤的时候,卡车沿着小路颠簸而来,把海滩上带来的泥沙甩了一路.
她站起身来,双手搭在腰间,说:我没有快递.
上次有些东西忘了给你,所以这次顺路捎过来,莱昂内尔说,然后张着嘴巴看着她.
他明明很瘦,却挺着一个啤酒肚,走路没精打采,身体有些佝偻,脸却光滑得像个孩子.
卡车里还坐着另外两个人.
男孩用手撑着车窗探出身子,女孩一动不动,透过挡风玻璃直直地看着她.
太谢谢你了,她说着从他手中接过箱子,有那么一瞬间,她能感觉到他的双手紧紧抓住箱子不放.
回卡车的路上,他喊道:我听说了那条鱼的故事.
女孩发出一个低沉的声音,男生用拳头敲敲车子,然后把身子缩了回去.
他们倒起了车,在小路尽头掉头,然后向镇上开去.
她一直看着他们,直到卡车从视线中消失.
涨潮的时候,她把船从岩石间拖到海滩上,然后推入海中,一直推到可以开船的深水处.
当她来到鱼的身边时,它正在水面划水.
她向它探出身子,它就对她张张嘴.
在不远处,一条满身油渍的渔船又拖上来大网的鱼,她坐下来向船上望去:满身油污的躯体在甲板上移动,一张张脸总是面对她的方向.
她并没有脱光衣服游泳——没等天色暗下来,她就早早起锚,掉转船头回家.
鱼会跟着她游一程,然后慢慢落后,下沉,宛如中弹溺水.
那天的晚班,她裹着一张毯子来到顶楼,来回走动,观察.
沙滩上人影幢幢,在光柱的照射下,好似有军队集结,水里也有带着呼吸管的脑袋浮浮沉沉.
晚班的最后几个小时里,海滩上传来爆炸的声音,亮起了奇异的颜色——红色和黄色的火光冲天,然后又落回海滩.
也许是小孩在玩烟花吧,但是她把它当成一种警告.
第二天她决定不去找鱼.
海面如岩石表面般平坦而又忙碌.
今天的船比以往更多,有些是在打鱼,其他的似乎只是漫无目的地漂着.
在海滩上,几只狗在瓢泼大雨中飞奔穿行;浑身湿透的情侣站在雨中,看着首行缩进般的灯塔,穿着雨衣的家人像哨兵一样来回走动.
白班临近尾声,她已经准备好把搁浅的船拖入海中.
这一次来了两辆卡车,它们保险杠贴着保险杠,一颠一跛地行驶在粗糙不平的笔直小路上,最终在她和小船跟前停了下来.
又忘了什么东西吗她说.
莱昂内尔在她面前叹了口气,撇撇嘴,打开卡车的后挡板,拉出来一个包裹.
太马虎了.
我实在太马虎了.
他说.
两辆卡车里都有人探出脸看着她.
她没有浪费时间去数人头.
一只狗突然跳了下来,冲着她狂吠.
莱昂内尔一脚把它踢开.
现在该有的东西我都有了,她说.
全都有了.
很好.
他原地踩着步子,舌头顶着唇尖.
很好,很好.
你准备坐那条船出海吗就那边那条船她耸耸肩.
莱昂内尔讪讪地走开,一边走一边踢着沙子.
他爬上了车,卡车一颠一跛地开走.
其中一辆卡车一直按着喇叭,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中.
那天下午她一直待在灯塔顶上.
天空变换着颜色,她觉得好像是什么东西被困在天上,正在无聊地打呵欠.
下楼走上石岭时,夜幕已经降临,海滩空无一人.
潮水已退.
她走到小船旁边,抓住船体一侧,膝盖抵住船底,用力往前推.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传来,在她身后窃窃私语,那是一辆卡车开上了海滩.
她转身看着它.
卡车后面拖着一个沉重的货物:那是一条渔船,好像一个巨大的车厢,破破烂烂,污迹斑斑.
很快她便惊恐地发现这只是一个开始,更多的车辆接踵而至,身后拖着更多的小船.
是的,现在她也能听到它们的轰鸣.
他们会抓到那条鱼的:他们大都喝醉了酒,他们把渔网连卷两次,好把它抓牢;他们在舷缘上砸了它一下,但并没有什么效果.
当鱼终于断气时,那个男人已经浑身是汗.
鱼死之后,迷信思想开始作祟:他们把鱼放在甲板上而不是冰块上;有些人和它保持距离,有些人则在其他人围观时鼓起勇气靠近,用手戳一戳,用脚碰一碰.
他们会把它带到酒吧,那是最适合炫耀的地方.
他们会把它高举过头顶走进酒吧,为一天的忙碌喝酒庆祝;他们会把它带进厨房,在身体两侧划好口子,然后下锅.
鱼只够每个人咬上一口,吃进嘴里是湿地和沼泽泥土的味道,但最重要的是这种仪式感,就像把教堂面包放在舌头上一样意味深重.
回到灯塔,她看见车头灯从窗前划过,在白色的墙壁上打出歪斜的影子.
橱柜的一个抽屉里有火柴,但在擦亮火柴之前,她先把所有的东西都在脑子过了一遍:垒成高塔的书堆,零零碎碎的藏品,还有这些年来她收集、订购、熟悉的一切.
她能听见车轮轧过潮湿的沙子时的沉重呼吸,还有车门打开关闭的声音.
她在火柴盒的一侧用力划亮火柴,任由它把窗帘点燃.
她没有留下来见证灯塔燃烧,她根本就没把灯塔放在心上,只是弓着身子把小船推过最后一段未被海水覆盖的沙滩,然后一脚踏上了船.
在她身后,在浓浓的夜色中,他们的咒骂如海浪连绵不绝.
她没法判别方向,唯有漫无目的地前行,但是从身后越来越远的光芒来看,至少她在离开的路上.
她能看到灯塔的光柱,还有从窗户里迅速窜出的火苗,火光微暗,变幻无常.
她操纵马达来到见面的地方,把船锚哗啦啦放下水.
她望向海岸,寻找追逐她船影,但是什么都没有.
她拉掉袜子,站在船上稳稳地脱掉裤子和T恤,心中平静如水.
她向水底游去,一口气聚在肋骨之间,为她提供力量.
越往下游,光线越暗,直至四周一片漆黑,只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腿上轻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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