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案甑皮岩遗址第五期干栏陶纹辨识

甑皮岩遗址第五期干栏陶纹辨识

作为一个典型的洞穴遗址甑皮岩遗址在历次发掘中没有发现任何人工建筑的遗迹。这看起来是合乎情理的因为既然有洞穴本身作为天然的居室人类已无必要再在洞穴内建筑用于居住的房屋。

但有一个问题始终困扰着我们那就是在最后阶段即当甑皮岩以及桂林的其它洞穴越来越不适合居住甑皮岩人准备并最终被迫离开时是否已经掌握建筑房屋的技术如果没有他们离开洞穴后居住在哪里

更进一步看人类最终离弃了洞穴居住在自己建筑的房屋内。如果从穴居到屋居不是一夜之间实现的那么中间必然有一个过渡期即从产生建筑房屋的需求到实现房屋实体建筑这样一段时期。显然在这个过渡期内人类不会是露天居住必然是在房屋建成后从洞穴搬出到房屋。 因此也就不能排除穴居人建筑房屋的可能性。

清代《广西通志》上有这样的记载广西庆远府今河池地区宜州市 瑶壮杂居又有伶僚、 么老、俍、侗之属 “民性轻悍人风犷戾常持兵甲。礼异俗殊 以岩穴为居止”思恩府宾州今南宁市宾阳县  “民醇事简俗阜物廉巢居崖处” “筑室如巢窟屋壁以木为筐织竹不加涂塈”迁江县今来宾市迁江镇 俍、瑶、壮杂处 “架板为居上栖男女 下畜牛豕”泗城府今百色市凌云县  “地生烟瘴亦有霜雪 民居架木为巢或结茨山顶依傍岩穴”西隆州 今百色市隆林县 民 “居择山巅无床几器物”西林县土人散处山林 “架木为屋爨寝在上牛畜在下”。 ○1这些记载给反映了广西少数民族居址的发展过程穴居以岩穴为居止→半穴居依傍岩穴巢居崖处→巢居结茨山顶架木为巢→干栏居架木为屋爨寝在上牛畜在下 。可见从穴居到干栏居并不是一蹴而就的 而是至少经历了 “依傍岩穴巢居崖处”这样的半穴居时期。

因此就新石器时代的甑皮岩人来说他们在最终离开洞穴之前也应该经历了这样一个半穴居时期即是说他们不会在掌握房屋建筑技术之前鲁莽地抛弃洞穴而是在掌握房屋建筑技术之后才从容地搬出洞穴的。

从生产力发展水平来看到第五期时甑皮岩人已制作出磨光石斧、磨光石锛这样一些相当锋利有效的砍伐和修理树木的工具。磨光石斧是双面刃可用作砍伐树木工具磨光石锛是单面刃可作为修理树木的工具两者结合就是一套原始木作工具。利用这套木作工具完全能够建造出房屋之类的木构建筑。例如在发现干栏房屋遗存的距今约7000年前的浙江河姆渡遗址和距今3000多年前的广东高要茅岗遗址所发现的木作工具也仅磨光石斧、磨光石锛而已。 因此在第五期时或者最迟在第五期的后期时甑皮岩人很可能也已经掌握建筑房屋技术部分地在洞外房屋居住而不是全部或总是在洞内居住。最后他们完全地舍弃了甑皮岩这个曾经为他们躲避风雨数千年的洞穴家园。

这是笔者的认识和推测。但考古学是讲究实证的科学虽然笔者的推测是合理的如果没有实物证明也仅仅是推测而已。所幸的是笔者在甑皮岩陶器上找到了相关的证据。

笔者在1999年对甑皮岩遗址历次发掘出土的陶片进行整理时发现一块原始标号为AT1:001的细砂陶片上刻划有房屋样图案于是在当年12月在广东英德市召开的中石器文化及有关问题研讨会上公布了该陶纹的拓片指出房屋样刻划纹的存在“表明在公元前

发表于《史前研究》 2009年刊宁波出版社2010年3月出版第236~241页。亦载于《桂林文化》 2008年第1期第7~12页。

5000~4600年间甑皮岩人可能已迁出甑皮岩” “甑皮岩已从过去的居所变成安葬有身份的死者的墓地”。 ○2次年4 月笔者又在《中国文物报》作了报道进一步指出这是“干栏式房屋图案”并将该陶片的年代修正为公元前5300~4300年。 ○3但两文都没有对该陶纹作详细的描述。

2001年甑皮岩遗址第二次发掘后发掘者对过去发掘出土且已入库的文物也进行了整理研究该件陶片被编号为KAT1:001 定名为高领罐 划入第五期发掘者认为第五期的年代为距今7000~8000年 。发掘者整理者在发掘报告《桂林甑皮岩》 中是这样描述这件陶片的 “标本KAT1:001 直领较短。夹方解石浅红陶 内壁颜色较杂呈灰黄、浅褐等色含方解石较多颗粒较细胎壁较薄。器表及内壁较光滑细腻 口沿规整。领部先饰多线竖刻划纹每组六条 由上往下刻划每两组为一单元然后单线刻划连续的山形图案肩部先刻划连续的山形图案然后在图案空白处横刻一组六线刻划纹再在其上施单线竖刻划纹。残高6厘米。” ○4如果仅根据文字描述一般人是不会将其与笔者先前报道过的房屋样图案或干栏图案联系起来的。所幸的是发掘报告中附有该陶片的线图160页 图八八

9、拓片154页 图八五 4和照片彩版一二 3 使有心的读者可以自己对图案进行观察和联想。笔者也正是通过观察线图、拓片和照片才确认该陶片就是笔者在1999年所描述的那件有房屋样图案的陶片。

在整理者看来这样描述或许比较客观可是对于阅读者来说就有点云山雾罩不知何物。尤其是对于这样一组已经先期报道过、对甑皮岩遗址研究具有重大价值的图案后来的整理者本应该给与更多的注意。当然这也可能是后来的整理者并不认同笔者先前的判读的反映。

因此笔者认为很有必要对这组图案进行更详细的讨论。

在讨论之前先了解一下房屋和干栏的基本形制。

我们现在所称的房屋是指用于人类居住的人工建筑。凡房屋必然具有四个基本要素

1人工建筑 2有稳固基础 3有屋顶 4有墙壁。后三者是形态上所必须具备的。所以如果要在平面上用线条表示房屋就必须要画出屋顶、墙壁和地面居住面 。

“干栏”是壮语的音译 “干”是“上面”的意思 “栏”是“屋”的意思连接起来就

是“上面的屋”。有些文献则称干栏为高栏、 阁栏、麻栏。从名称和实物来看干栏必定为两层或两层以上房屋上层住人最下层悬空或圈畜屋顶一般为人字形坡顶两面出檐建筑学上称之为 “悬山顶”。下层架空主要是为了防潮湿、避虫害 至于饲养牲畜那是后世衍生的功能。《太平寰宇记》161卷说 “俗多构木为巢 以避瘴气”。张华《博物志》说 “南越巢居北朔穴居避寒暑也”。 《韩非子。五蠹篇》载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乌兽虫蛇有圣人作构木为巢 以避群害 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有巢氏”。这里的“巢”应该就是最早的干栏。有巢氏因发明干栏而被拥戴为王 由此可见干栏对远古先民的生活具有重要作用。干栏从古到今一直受到南方各族人民的喜爱至今许多山区居民建筑房屋仍然采用这种形式。但在不同时代、不同地区、不同民族有所不同。最原始的干栏是利用自然生长的树木做柱子架构房屋 即《魏书〃僚传》所说的“依树积木 以居其上名曰干栏”。在磨光石斧、磨光石锛这些木作工具出现后砍伐树木立柱架梁、完全人工建造的干栏才出现但当时把楼面抬离地面并不是畜养猪牛而是避免潮湿、虫害和水患如河姆渡和茅岗的水上干栏。再后随着生产力水平的提高家养动物出现并增多为便于看管防止偷盗下层才作为猪圈牛栏使用但这也主要是在陆地干栏水上干栏从来就没有这项功能。此外除了用作居住的干栏还有专门用于储存粮食的干栏。在广西所出土的汉代陶仓绝大多数就是底部架空的干栏式陶仓。现代在广西的少数民族特别是壮族和侗族地区还随处可见干栏有些干栏还保有古风楼上住人楼下设栏饲养牲畜有些则楼下不再饲养牲畜。

有巢氏发明干栏式建筑的时间已不可考。根据考古发现干栏最迟在新石器时代晚期已经流行于长江流域及其以南地区。在江苏丹阳香草河、吴江梅堰、海安青墩、浙江余姚河姆渡、吴兴钱山漾、广东高要茅岗及湖北蕲春毛家嘴、 四川成都十二桥、云南剑川海门口等遗址中都发现干栏式建筑的遗迹其中以浙江河姆渡遗址干栏实物遗存最早在距今7000年前左右。河姆渡的水上干栏已颇具规模相当成熟可说是已发现的最早干栏但决不是建造最早的干栏。干栏发明的时间肯定要早于河姆渡早于7000年。

接下来我们讨论甑皮岩第五期KAT1:001陶片上的干栏图案。

笔者所说的干栏图案是指残存在肩部的那两个完整图案。由于在右侧残存的小部分图案与左侧图案相似以及参照领部图案的构图规律可以推断肩部纹饰应是这两个图案的连续重复。而从形状观察这两个图案其实是同一个图案只不过是一正一倒而已。左边的是

只能看作房屋的图案。

然后我们再把正立图与新石器时代中期河姆渡干栏、新石器时代末期茅岗干栏以及汉代陶干栏进行比较结果也是一目了然的。

河姆渡干栏被认为是中国最早的干栏建筑实物遗迹。专家根据遗迹现象对建筑进行了复原从复原图来看其屋顶为山形屋顶 门道开设在山墙面。 ○5茅岗干栏是岭南地区最早的

干栏建筑遗迹在专家绘制的复原图里 门道也是开设在山墙面。 ○6从轮廓上看甑皮岩干栏陶纹与河姆渡干栏、茅岗干栏的山墙面基本上是一致的。

陶屋、 陶仓等是汉代墓葬中常见的陪葬品在广西各地屡有出土。 出土的陶屋、 陶仓全部是悬山顶许多为干栏式。就屋顶而言汉代陶屋、 陶仓的悬山顶与甑皮岩干栏图案的人字形屋顶几乎是一致的而从墙面而言汉代陶仓正面廊道的镂空横栏与甑皮岩干栏图案的横栏也颇为相同。 ○7○8○9

因此笔者坚信甑皮岩AT1:001陶器上的图案就是房屋图案而且还应是建于水上起码在水边的干栏式房屋图案。为什么这么说呢这就要把这件陶器上的构图作为整体考虑。从总体构图来看领部和肩部的图案无疑是一个有机统一的整体不能分割。领部图案是所谓山形、双六竖线的连续重复肩部图案是所谓“悬山顶”房屋形正立、倒立连续重复。那么为什么山峰不作正反重复而只有房屋作正反重复呢答案就在于房屋建在水上或水边房屋的影像在水里是颠倒的在图案里倒影与房屋几乎是很完美地连在一起而且倒影与房屋相接的一面没有勾画竖线这是与自然倒影一致的。可见画画者对水中倒影已有很细致的观察。如果是建在水上则可以肯定属于水上干栏如果是建在水边也极有可能属于临

水干栏 即一半在水上一半在陆地这种临水干栏在南方是很常见的。

因此对此构图的整体释读是一幅画有干栏式房屋正立实景、水中倒影、远山、森林或河流的远古村落图画。

最后讨论该陶片的年代。

根据该陶片上的原始标注该陶片出土于1973年 出土位臵为 “AT1底洞”。据参加1973年发掘的赵平先生介绍AT1探方下部有一个崩塌的漏洞 与下层的地下溶洞相通该陶片上标注的“底洞”即指此漏洞。该漏洞内的堆积物系从上部文化层崩塌填充而成其下部的填充物已抵达下层溶洞。 因此该陶片的原始埋藏位臵并不在文化层的底部而很可能在中上部。根据该探方所处位臵以及其它出土物可判断该探方堆积形成的时间在整个甑皮岩遗址中属于较晚阶段。而该陶片的原始埋藏位臵在堆积的中上部年代更不会很早。同时从质地、器型、火候、纹饰等方面观察该陶片无疑属于甑皮岩最晚一类的文化遗物。 因此笔者在1999年和2000年的文章中认为该陶片属于甑皮岩最晚一期即第三期 当时划定的各期的年代是 第一期公元前8000~7000年第二期公元前6000~5500年第三期公元前5300~4300年。 ○102001年甑皮岩遗址第二次发掘后甑皮岩遗址被重新划分为五期该陶片也被划入最晚一期即第五期。根据碳十四年代测定结果 第五期年代约为公元前6500~5500年 ○11可见此第五期其实相当于笔者所划分的第二期。如果按照新的划分及碳十四年代数据该干栏纹陶片的年代提前了近千年。不过发掘者觉得碳十四年代并不完全可信因此在最后结论中将第五期的年代范围整体后移500年定为公元前6000~5000年○12这个年代与笔者所判断的第三期的年代是部分重叠的。可见新分期并没有否定该干栏纹陶片的年代在公元前5000年前后这个判断。如果判断无误那么可以认为甑皮岩第五期陶片上的干栏纹是目前已知最早的干栏房屋图案。

可以这么说这幅图画特别是其中的干栏图案对研究干栏建筑的起源和结构具有非常重要的价值。如果说河姆渡干栏遗存能够证明7000年前水上干栏建筑的基础结构高要干栏遗存能够证实3000多年前水上干栏的基础和楼面结构那么甑皮岩陶器上的干栏图案则可以证实7000年前水上干栏的墙面和屋顶结构。

注释

○1清 谢启昆《广西通志》卷87 《舆地略 风俗一》 2789 2791  2792 2793页广西人民出版社。○2胡大鹏、漆招进、 韦军 《广西桂林甑皮岩遗址历次发掘出土的陶器》 《中石器文化及有关问题研讨会论文集》 213~225页广东人民出版社1999年出版。

○3漆招进 《桂林甑皮岩遗址研究的新进展》 《中国文物报》 2000年4月5 日第3版。

○4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等 《桂林甑皮岩》第四章第五节《第五期文化遗存》 161 页文物出版社2003年第1版。该节执笔者为李珍。

○5 《河姆渡遗址第一期发掘报告》 《考古学报》 1978年第1期。本文河姆渡干栏复原图采自河姆渡遗址博物馆网站

○6杨耀林 《广东高要茅岗新石器时代干栏式建筑遗存》 《史前研究》 1985年第1期 43~47页。○7广西壮族自治区文物工作队等 《合浦风门岭汉墓2003~2005年发掘报告》科学出版社2006年第1版。○8广西壮族自治区文物工作队等 《广西合浦县岭脚村三国墓发掘报告》 338页 《广西考古文集》第二辑科学出版社2006年第1版。

○9广西壮族自治区文物工作队等 《兴安石马坪汉墓》 《广西考古文集》 247页文物出版社2004年第1版。

○10漆招进 《桂林甑皮岩遗址研究的新进展》 《中国文物报》 2000年4月5 日第3版。

○11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等 《桂林甑皮岩》第九章《年代讨论》 445页文物出版社2003年第1版。

该章执笔者为张雪莲。

○12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等 《桂林甑皮岩》第十章《结论》 449页文物出版社2003年第1版。该章执笔者为傅宪国。